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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出东山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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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太宗皇帝即位时,年仅十八。
起初,质疑之声不断,他却硬凭着超出同龄的沉稳扛了下来。
他杀伐果断,见解独到,未及三十,国家便在他的治理之下踏入盛世。
彼时国库充盈,百姓安居,边境安宁。
京城的夜市开到三更,城外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
科举取士,寒门能出头。边关将士,三年一换防。
太宗一心为国为民,一生只得二子,年差二十有五。
太子敦厚,二子聪慧。
太宗殚精竭虑,崩殂时,年尚未至花甲。
丧钟响起,城内十里长街,万民同悲。
今上登基时,年三十五。
彼时,国力强盛,长治久安。
白驹过隙。
皇帝坐于御书房。
弹劾太子的奏章堆满案头,而他,已数夜未曾合眼。
最终,他颤巍着提笔,
【赐死。】
眼角垂泪。
与之同时,京城陆家,正在为幼女举办抓周宴。
张灯结彩,满堂热闹。
小小的陆朝瑾在众人的期待中,牢牢抓住了一支笔。
一
“小姐,用膳啦。”
陆朝瑾正望着院外树上嬉闹的鸟儿出神,玲儿大咧咧的声音一下斩断了她的思绪。
“知道了。”
陆朝瑾垂眸,望了望手中拿了半天却未曾翻页的古书,叹了口气,起身往桌边走去。
然而,食之无味。
陆朝瑾很快就要嫁人了,可她也不知,自己会嫁与何人。
其实陆朝瑾还未及笄,并不着急出嫁,可父亲却一再坚持,母亲也默然应允。
陆朝瑾自是不愿。
她尚未开情窍不说,她自认心中亦有更广阔的天地想去追寻。
‘嫁人?那不就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而且还是个未知的可怕的笼子。’
陆朝瑾不高兴,却又因着规矩,只敢偷偷哭,最后要来个‘去庄子散散心’的批准,便携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此处。
庄子是家里买来避暑用的,平日无人居住。
现在刚入春,气候微凉,刚下马车,陆朝瑾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在车上毫无察觉,没想到这个时候的山里这么冷。
她很怕冷,要不是实在想逃离那个压抑的环境,她真不想在这个时候来这。
晚上,梳洗后的陆朝瑾望着屋内的烛火摇曳,坐在床榻上若有所思地卷捻着自己垂落的发丝,而后,起身披上披风,又将窗户展开,往外望着那抹清冷的月。
她双手支在窗台,撑着自己的小脸,眼中亮晶晶的。
她歪歪脑袋,仔细地望啊望。
今夜月亮很圆,
“原来月亮也不是就着一处亮啊…”
她看着月亮坑坑洼洼的光,头开始小幅度摆了起来,而后嘴里不自觉哼出了小曲儿。
但很快,她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因为爹爹说过,这些东西闺阁女子是不可以碰的。
她卸了口气,垂着个脑袋一脸委屈。
可不消一会儿,她转转眼珠,抿唇瞟了瞟左右,突然像下定了决心,清清嗓子,唱了起来。
是她自己写的词调,
【月出东山上,清风照我衣,
不知天上路,可许一人行?】
音调婉转哀扬,人声透亮清甜,若是让歌唱大家听了,定说是个好苗子。
可她永远不会成为这个好苗子。
她爱唱歌,娘亲其实知道,她写过的东西,唱给娘亲听过。
她看见了娘亲眼里惊喜的光,虽只一瞬,而后娘亲说,
“莫不要让外人知道。”
而后,她写出来的东西,便被悉数没收了。
此刻,她一遍遍倔强地唱着,泪也随之默默地流。
可明儿一觉醒来,依旧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也不会像偷摸看的话本中说的一样,去对抗,去叛逃。
爹爹和娘亲有多爱自己,她知道。
她也知道,爹爹一定会为自己择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爹爹给她起名朝瑾,因她是随着第一缕晨光降生的,肤色无瑕如宝玉。
字也早就拟好了,叫怀瑜。
爹爹说,
“昭昭是爹爹和娘亲最珍贵的宝藏。”
而一直以来,他们也确实是这么爱着自己的。
陆朝瑾突然想起禁文里那句话,‘若女子能生在一个如男的天下,那该多好。’
“女子如男的天下吗?”
陆朝瑾当时看到这句话被震惊地哑口无言,虽已躲在被窝,也将书猛地藏到了身下。
这句话,给她的震撼太大了,以至于后来她总是会想起,总是会想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真的梦见过,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上街行走,可以穿上便捷的男装跃马而上,肆意驰骋于天地间。
但其实她最想的,她也梦见过。
但那是她万万不敢说的。
甚至每每想起,都觉得羞赧,惊慌。
所以,这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
是的,陆朝瑾有一个秘密。
二
不日陆朝瑾就要回府了。
听说爹爹已经给她物色好了人家。
陆朝瑾情绪并无多少波动,只是又少吃了一些。
玲儿担忧地望着她,
“小姐,您最近瘦了好多,这回去老爷夫人见了,怕是要心疼。”
不说还好,一说陆朝瑾眼中便盈上了泪。
“小姐!小姐您别哭!”
玲儿慌地拿起帕子就要去接。
陆朝瑾咬着唇用衣袖一擦,拿起碗筷赌气地往嘴里塞起来。
果然,当晚她就因为积食,难受地半天睡不着,于是,她又展开了窗,去看月亮。
月亮好像成为了她最好的朋友,无需语言,就能疏解她许多情绪。
她确实没什么朋友,她好像也不需要朋友。
因为是女子,她甚至没怎么出过门,见过外人。
少数的几次外出都是跟在爹爹和娘亲身边,躲在大大的马车里悄悄往外瞧。
爹爹和娘亲也带她远游过,她也见过绿水青山,很美,很美。
她不知道,嫁人之后,还是否有机会再见呢。
所以,陆朝瑾自己也不知道,她眼中含着哀伤。
她生得极好,肤色如玉,眉目如画,鼻梁挺翘。
一双杏眼被悲伤蒙着雾时,竟像清冷的画中仙。
但大多时候,那对似黑葡萄的眼珠前浓黑的睫毛扇动,眨巴眨巴,圆滚滚地望着你,便是要天上的星,你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要取来给她的。
虽未及笄,可身形却已渐渐抽条,原本还肉肉的小脸,已经开始显露棱角。
真不敢想,长大后,该是多么楚楚可人。
这也是老爷夫人把她保护地极好的原因之一。
在那个时代,美貌于女人,更似毒药。
所以,她从未学过音律歌赋。
念的都是四书五经,诸子百家。
就是怕她再添媚气。
可怜,可惜。
但音律却没放过她,府外飘过的吆喝调子,祖母寿宴上的歌舞,下人干活时哼的小曲儿。
她很喜欢,但她不敢表露,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记,回去再偷偷写下来,偷偷复哼,偷偷惊叹,而后,偷偷销毁。
三
今日是回府的日子。
世外已正式入春,万物复苏,溪水潺潺。
刚行进不多时,陆朝瑾终是没忍住,窗外溪流伴着鸟鸣之音,实在好听,她叫停了队伍,谎称身子不适,想就地消解,歇会再走。
于是,她如愿地来到了郁郁葱葱的溪边,在一棵大树旁的石块上坐下,认真地听了起来。
“真是,耳清目明。”
陆朝瑾顿觉心旷神怡,不由发出感叹。她真是嫉妒,鸟儿都可以肆意哼出如此美妙的旋律,
“哼。”
“小姐,您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说,好像舒服些了。”
陆朝瑾回头看了眼愣愣的玲儿,悻悻然叹口气,又说,
“我有些渴了,你去给我拿水来,可好?”
“好嘞。”
说着便蹦着取去了。
陆朝瑾突然觉得此刻格外地自由,她惬意地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像只心满意足的小猫。
就在这时,她看见溪流对面,有个穿着蓑衣带着草帽的老翁,赶着牛走了过来。
牛像是渴坏了,一脚踏进溪水里,垂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陆朝瑾忙转了个身,将自己隐在树后。
规矩时刻刻在陆朝瑾脑子里。
虽是老翁,也是外男。
她突然想走了,又舍不得这偷来的片刻时光,只能盼着玲儿快些回来。
而后,她听见那老翁悠哉地哼起了歌。
可慢慢地,她便听出,这是她自己写的那首曲调!
她震惊地竖耳细听。
不会错,虽然没唱词,但调子确是一模一样的。
她偷偷露出半只眼睛去看。
只见那老翁已躺倒在草地上,双手手掌揽在后脑,左脚支起在右腿膝盖,摘下的草帽子盖着半脸,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正随着他的哼鸣一晃一晃的。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老翁没了声响。
陆朝瑾皱皱眉,又缩了回去。
“天下之大,可想去看看?”
这声音,可不像老翁。
陆朝瑾被吓了一跳。头上的步摇悦耳地碰撞出声响。
“我可以帮你。”
那声音又传来。
这次她听得真切了。
那应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刚他哼歌时,陆朝瑾就觉着这声音清润澄澈,游刃有余中又满是蓬勃朝气,竟给她写的调调覆上了新的味道,是她从未听闻过的感觉。
他的话说的很平静,就像在说,今日是个好天气。
让人不自觉生出信任和向往。
但这每一句话,都是大逆不道的鬼话。
陆朝瑾马上就警惕起来,小声嘟囔道,
“哪来的登徒子!”
她有些生气,又探出头去。
只见对面的‘老翁’已经坐了起来,帽子被重新戴在了头上。
阳光透过帽檐的缝隙洒在他并不算干净的脸上,一格一格的光斑洒下,更显他脸圆圆,他有着一双柔情的瑞凤眼,直挺的鼻背上横跨着道泥迹,正叼着那根狗尾巴草冲她无害地咧嘴笑,唇红齿白,小麦色的脸颊上还刻着一枚深深的酒窝。
竟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
她一下慌了。瞳孔放大,心跳加速,这种感觉很奇怪。
突然一个词涌上她心头——
惊鸿一睹。
春风解人意,吹动着少年少女的发丝,春天的味道,在这一刻被重新定义。
“小姐!水来啦!”
玲儿的声音将她摇醒,她怔怔回头望去。
玲儿正大步向她跑来,蹲在她身前将水壶递给了她。
陆朝瑾接过水,又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少年。
那处却只剩下蓑衣草帽,再无人影。似黄粱一梦。
玲儿的视线刚好被大树挡住,见小姐张望,便也探出头去。
“哇!大水牛!”
说着便起身到溪边看了起来。
只剩陆朝瑾,心中还念着那个少年的模样,怅然若失。
那天晚上,她匆匆用了膳便说累了,早早回房歇息。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少年还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两句话,在她心口的分量越发重了。
她甚至后知后觉,这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同龄的少年。
‘天地有多大?’
她好像真的很多都还没见过。
她真的,好想再看看。
‘我想…我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