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上》缪弈秩

3、翻墙

　　六

　　“昭昭~”
　　陆朝瑾睁大眼睛，循声望去，
　　“娘亲~”
　　而后蹦跳着奔向母亲怀抱。
　　母亲稳稳接住她，望向沈清和，颔首示意。
　　沈清和作揖回礼。
　　母亲揽着陆朝瑾走了过来，
　　“夫人好。”
　　“你就是清和吧？老爷经常提起你，年少有为。”
　　“夫人过誉了。”
　　夫人笑了，眼中都是满意，
　　“在看画呢？”
　　“是，朝瑾妹妹很有天赋，画的很好。”
　　夫人看向陆朝瑾，陆朝瑾不好意思地笑笑，眯起眼睛像只撒娇的小猫。
　　“还不快谢谢清和哥哥。”
　　陆朝瑾才反应过来，在母亲身边偷偷吐了吐舌头，而后走上前，甜甜地说，
　　“谢谢清和哥哥。”

　　沈清和愣了一瞬，忙说，
　　“客气。”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欲饮，却手抖得撒了些许，忙将杯子放下，想去擦，
　　“清和哥哥，这给你。”
　　一方白粉色缎帕递到他面前。
　　沈清和抬眼望向那手的主人。
　　陆朝瑾比他小两岁，还没长开，身高只到他胸口，脸上的婴儿肥尚未完全褪去，嫩得似能掐出水来。
　　沈清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不好意思。
　　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清和，快擦擦。”

　　清和才堪堪接过，却只是虚晃着擦拭，就将帕子攥紧在了手里。
　　“夫人，沈公子，小姐，用午膳了。”

　　那天的午膳，陆朝瑾吃得很开心，因为大家一直在夸赞她，娘亲温柔地摸她的脑袋，父亲给她夹她爱吃的菜，沈太傅对她的喜爱溢于言表，沈清和对她也很和善。
　　临走时，沈清和在沈太傅的示意下，将腰间的玉佩取下，双手奉给陆朝瑾。
　　陆朝瑾回头望向爹爹和娘亲，在他们应允中，双手接过了那枚玉佩。
　　是一枚平安扣。
　　爹爹让她收好。

　　陆朝瑾那时候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她肯定会收好。这是沈清和送给她的礼物，是心意。她定不会随意丢置。
　　每一份心意都应该被好好对待。
　　所以，
　　‘我回送个什么好呢？’

　　七

　　陆朝瑾最喜欢的就是卧房窗边的茶榻，因为那个位置，只要支开窗，正正好好望见月儿。
　　每回睡前突然来了灵感，她便会在茶榻上起笔，月光打在她背上，又落在纸上，就像无声的陪伴。
　　她决定了，给沈清和画一幅画作为回礼。
　　沈清和很喜欢她的画，她看出来了。
　　“那就送他一幅吧~”
　　陆朝瑾很开心，有人喜欢自己的创作。
　　于是她画着画着，便哼出了新的旋律。
　　这回的旋律不同以往，甚至甜得有些像儿歌，与先前风格大不相同。
　　陆朝瑾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又试探着哼了起来。
　　她眼中逐渐亮起惊喜的光。
　　她赶忙在画旁记录下来。
　　看来，这幅画是送不出去了。

　　八

　　春意浓郁，院里的玉兰开得越来越好了。
　　用过晚膳，陆朝瑾便回了屋，看她的玉兰。
　　她很喜欢玉兰，或许是因为妈妈。
　　她觉得妈妈就是她心中的玉兰，洁白，清高。

　　她坐在爹爹亲手给她做的秋千上，摇摇晃晃，嘴里又哼上了那段甜甜的小调。
　　她还没想好怎么谱词。
　　她太喜欢这段旋律了，定要细细思量再动笔。
　　而后，她就听见了屋檐处传来接上她旋律的哼鸣。

　　‘是他！’
　　陆朝瑾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他为什么又会哼自己谱的曲子！’

　　陆朝瑾顺着屋檐望去，起身去追。
　　终于在拐角的尽头看到了那躺在屋檐上重叠着那日溪边的身影。

　　陆朝瑾有些激动，又不知所措。
　　这次少年没戴帽子，他停止了哼唱，却也没急着转过头来看她。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而后，少年的声音传来，
　　“你要嫁人了？”

　　陆朝瑾小脸一红，
　　“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少年笑了笑，缓缓坐了起来。
　　月光正亮在他身后，把他圈在圆中心。
　　风将少年的发丝吹起，拂过他眯起的眼睛。
　　少年伸手拨开，倾身望她，竟似神佛。
　　“那，你还想去看世界吗？”
　　“不知天上路，可许一人行？”

　　这次，真真切切地唱出了她的词。

　　人能拒绝神佛吗？
　　“我想。”

　　少年笑得更甚了，意气风发。
　　“别怕。”
　　说完便翻身下檐，落在了她面前。带起的那阵风，将少女的裙摆吹动，一股青草味扑面而来。
　　陆朝瑾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少年的脸被瞬间放大了数倍，脑中的记忆成了现实，重重地冲击着她。
　　少年随意梳着一个发髻，上面插着根木条，一身深色布衣。
　　其实他身上的不能说是青草味，是什么味道呢？
　　‘是太阳的味道。’
　　‘是……自由的味道。’
　　陆朝瑾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晕。
　　她顿觉有些腿软，便真有些站不住了。
　　少年忙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后，才松手往后退了两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说这句话时，少年没有笑，眼睛里甚至有些担心。

　　“嗯。”
　　陆朝瑾觉得自己一定是困了。
　　‘还是我根本就是在做梦？’

　　“明日未时三刻，我来找你，带你出去看看，可好？”
　　少年眼睛亮亮的，话语真诚。

　　“好。”
　　话音刚落，少年就翻墙消失了。

　　陆朝瑾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这很奇怪，也很危险。
　　但，她好想试试。

　　九

　　昨晚陆朝瑾没睡好，她好紧张，早膳和午膳吃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用过午膳之后，她进了屋，跟玲儿说，
　　“我下午要专心作画，你别来打扰我哦。也不要让别人来打扰我。”
　　“是，小姐。”
　　玲儿眼睛亮亮地应承道，像肩负了巨大的使命，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屋外走去。她没觉出怪异，小姐以前也经常这样，她只觉得小姐认真创作的样子帅极了。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她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啊。
　　陆朝瑾不停往窗外望，
　　‘还没到未时三刻吗？’
　　而后，她就跟窗外那双笑眼对上了，
　　“你在等我吗？”
　　少年声音都带着笑，清脆似银铃。

　　陆朝瑾吓了一跳，脸瞬间涨红，急着要说话竟不小心咬了舌。

　　少年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低声笑了，笑声从胸口沉沉滚出，碰撞着少女的心。
　　少年抬手，将准备好的衣物递给她，
　　“你把衣服换上，不然太显眼了。”
　　而后，又补了一句，
　　“是我小时候的衣服，洗了好几遍，干净的。”
　　陆朝瑾伸手接过，布衣粗糙，触感却让她觉得新奇又特别。
　　她从未穿过这种衣服。

　　她将窗关好，进里屋兴冲冲地换上。
　　即将要做‘坏事’的刺激感让她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换好后，她望向镜中的自己。
　　“哇……”
　　“好…好神奇……”
　　她感觉镜中的人，不像她，又是她。
　　她抬手将发髻拆开，发丝披散而下，而后，她双手一捞，将长发尽数盘起，在脑后束起马尾。
　　她又对着镜子望了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终于，灵光一现，她悄摸到院中，轻轻折下一朵兰花，又进了屋。
　　她将兰花取下，将枝梗插进发间。
　　陆朝瑾望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转了转眼珠，又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

　　她爬上茶榻，支开窗，手脚并用地爬上窗沿，正欲跃下，少年的背送了过来，
　　“直接上来吧。”
　　陆朝瑾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背，呼吸都停滞了。
　　由小到大，只有爹爹背过她。

　　陆朝瑾垂着头，没想多久，便趴了上去。
　　少年的背没有爹爹的宽厚，却意外地很舒服。

　　少年揽住她的小腿，将她带离窗沿。
　　陆朝瑾失重地一下搂紧了少年的脖颈，却不小心使大了劲。
　　“咳！咳！别……咳！”
　　陆朝瑾反应过来，赶紧卸力。
　　“对，对不起啊。”
　　可刚说完，又忍不住偷笑。

　　“咳咳…没事儿，你抓稳，我们要飞了。”
　　“好。”

　　少年如愿，真的带她出了‘牢笼’。
　　此刻，他们正站在城墙之上，俯瞰着整座城。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怔在原地。

　　少年在她身旁，望着她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帽，兜在了陆朝瑾头上。
　　“这是我给你做的。”
　　他细细给她戴好，调整着角度。
　　“应该是合适的。”
　　陆朝瑾回神，望向少年。
　　少年眼中满是认真。
　　眼前的少年比自己高一个头，肉肉的脸看上去很好捏。
　　少年看着陆朝瑾直直地望着自己的脸，又笑了。
　　陆朝瑾看向那双眼睛，那眼神，跟爹爹和娘亲看自己时竟格外相似。
　　陆朝瑾想，或许那奇怪的油然而生的信任感，正来源于此。

　　“说吧，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陆朝瑾没想到，少年竟是问自己想去哪里。
　　少年见她又呆了，刮了刮她的鼻子，
　　“别发呆了，再浪费时间，我们今天可是哪儿也去不成了。”

　　陆朝瑾抿了抿嘴，用帽子将自己的脸隔离在少年视线之外，偷偷吐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有点热。
　　但她确实没时间想别的了。
　　“我……我想去…”
　　她才发现，她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原来，她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哪里可以去。
　　她看着满城烟火，竟觉得格外陌生。
　　每一处，她都叫不上名字。

　　少年心疼她的犹豫，
　　“我带你去逛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