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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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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那晚回去后,陆怀瑜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和孟语铃出去郊游,一起在溪水里光着脚丫抓小鱼。
孟语铃抓起一只甩着尾巴的小鱼,笑嘻嘻地跟她说,
“怀瑜!你看!抓到啦!”
鱼尾溅飞的水珠反射着日光,亮晶晶地像宝石,撞碎在孟语铃甜美的脸上,却将那光也一起渡给了她。
这是陆怀瑜难得的一个美梦,醒来却让她心里更空。
陆怀瑜去乐坊时,还忧心着孟语玲,可到了地儿,孟语铃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撑着脑袋半遮着脸,眼睛却藏不住情绪,活脱脱个娇羞的小媳妇儿。
不光陆怀瑜看出来了,小姐妹们也都看出来了,忙围了上去问她怎么了。
孟语铃嘟着嘴不肯说,嘴角却压不住,干脆把脸埋进掌心间。
“哎呀别问了!”
“以后我们有事儿也不跟你说!”
“就是就是!”
孟语铃一下急了,把手放下委屈地说,
“那不行!”
“你都跟我们有秘密!”
“我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了嘛!”
孟语铃抿起唇,眼神瞟向窗外,似在回忆什么,嘴角又勾了起来。
大家被她这副样子惹得翻着白眼,性子急地更是直接上手晃着她的肩膀,
“你说不说?”
孟语铃缩起脖子连连求饶,
“我说我说!”
“那你快说!”
“就是……那个……”
孟语铃玩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挤着话,还越说越小声。
小姐妹们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都没听清。
“你说啥!大点儿声!”
许是被这大嗓门吓了一跳,孟语铃终于说出来了,
“我昨天和楚大人说上话了!”
“啊?!”
小姐妹们惊呼。
陆怀瑜惊诧。
“啥时候啊?怎么回事儿?”
“就昨晚,回梨园的路上。”
说着说着,又变成了个小媳妇儿,
“楚大人刚好出宫,就撞见了。嘿嘿。”
“刚好出宫?咱回梨园跟出宫可不顺路!”
“怕不是你想跟着人家出宫吧,哈哈哈哈哈!”
小姐妹们故意逗趣,孟语铃又羞又恼,急忙解释,
“才不是!而且是楚大人先跟我说话的!我都不知道他在身后!”
“哇,真的?说啥啦?”
“他说……”
孟语铃眼睛眨得像个小扇子,
“说!!”
“夸我笛子吹得好,”
脸红着又补了一句
“还说我可爱。”
“哇!”
又是一浪欢腾。
“哇什么?排练了!”
随着梨园使这一嗓子,大家悻悻然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陆怀瑜也坐了回去,浑身却在打颤,到她进乐时,都没知觉。
梨园使叫停演奏,唤了她几声,仍无反应。
他走到陆怀瑜身边,看着陆怀瑜面无血色,额冒冷汗,担忧地按上她的肩,却让她惊呼着缩了身子,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般。
梨园使迎着众人审视的目光,一下竟百口莫辩。
他有些生气地望着陆怀瑜,
“陆怀瑜!你怎么了!”
陆怀瑜刚回过神,自知失态,马上站起身,屈膝垂眸,
“下官失仪,惊扰了梨园使,还请梨园使赎罪。”
梨园使看她这副样子,气也发不出来了。
他叹口气,摆摆手说:
“行了,身体不适就回去歇着。”
陆怀瑜忙谢过,快步离去。
走到院门外,陆怀瑜终于撑不住了。
她单手扶着梨树,大口喘息着。
又忽然感觉有人盯着自己,急速转头四下张望,可放眼望去,分明只她一人。
她懊恼地紧闭双眼,单手扶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畜生,到底想干什么?’
四十六
当天下午,陆怀瑜就出了宫。
下马车时,她望着门匾,一时晃神。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回到沈家。
她神色凝重地踏入府中。
知道她回来了,沈清和让厨房做了好几道陆怀瑜爱吃的菜。
但其实,自爹娘死后,进食于她而言,就只是为了活着的例行公事罢了。
沈清和看她无甚食欲,面色凝重,犹豫着开口问道,
“怀瑜可是在宫中受了欺负?”
今儿不是休沐日,陆怀瑜却回了家,还这副表情,沈清和很难不多想。
陆怀瑜抬眼望他,摇了摇头,
“沈老太爷呢?”
“爷爷今日有事外出了,”
沈清和不解,
“怀瑜是有事找爷爷吗?”
陆怀瑜放下碗筷,
“无妨,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望着陆怀瑜离去的背影,沈清和忽然有些恍惚。
当初那个顶着双眼乌青晃着头花出场的女孩,竟已判若两人。
想起那时,爷爷面色凝重地将他唤进书房,问他,
“沈家祖训为何?”
“忠君报国。”
是,忠君报国,沈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爷爷是当今太傅,三朝元老,历代皇子的老师。
他的爹娘和叔叔,都是武将,是宣王的左膀右臂。
而他小时候,本在父母的影响下,也立志举起长枪,征战沙场。
可自从宣王被困于皇城,他的三位亲人便先后为国捐躯,爷爷痛心疾首,将他的长枪折断,命他弃武从文。
白发人送黑发人,爷爷没哭,只是和他说,
“如今,比起外患,更惧内忧。”
从小,爷爷与他说的最多的便是,“忠义”,“内敛”,“隐忍”。
所以他永远都是同龄人里最早熟的一个。
并非他没有玩心,只是在后来一次次的家法中,一夜夜的祠堂里,他身上的刺,也随着那把长枪,被尽数折断了。
“爷爷给你指了一门亲事,过几日,你便同爷爷一起,亲自登门相见。”
训练有素的沈清和,听到这话时还是蹙起了眉。
他爹娘相遇在演武场上,正所谓不打不相识,竟打出对恩爱夫妻。
虽然沈清和与爹娘相处的时间不多,可有记忆的片段,便是他俩鹣鲽情深的样子。
他不懂。
他真是不懂。
为何爷爷对他和他爹的要求如此不同。
爹可以习武上战场,他不行。
爹可以娶心爱之人,他不行。
爹是自由的,而他却永远活在规训里。
怎么到了他这,他就没得选了呢。
沈太傅似看出他心思,将陆家的处境说与了他听。
原来,他的未婚妻,是陆家托的孤。
陆伯伯是个忠臣,却不擅于掩盖锋芒,得罪了不少人。
这次,便是因着直谏,被人揪着设下了死局,惹此灭门之祸。
说到这,沈太傅停了下来,静静地望着沈清和的眼。
像在告诉他,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沈清和一下竟有些心虚,垂下了眼。
沈太傅深深叹了口气。
沈清和终于开口,
“全凭爷爷安排。”
他也知,爷爷既能冒险接下这块烫手的山芋,必是陆家,一定值得。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竟与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天真可爱,单纯美好,笔下的画极具灵气。
最特别的是,那画里,竟透着一股对自由的追求和向往。
沈清和看着画,看着迎风而立的她,不由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情。
他本以为,他俩会如他爹娘一般,彼此相知相依,但没想到,二人还没来得及加深了解,变数便先到了,将这个女孩美好的世界瞬间击了个粉碎,而她,也如自己般,被迫拉扯着迅速长大了。
为了救她于水火,爷爷与他做了一出苦肉计。
他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直到爷爷“怒其不争”,险些将其打死,才终于让皇帝松了口。
其实爷爷早就知道皇帝一定会松口。
其一,皇帝的弱点便是感性。
其二,沈家满门忠烈,信守婚约只能算是一种美德。
但这出戏不得不演,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总得有个由头才行。
但说是苦肉戏,沈清和却并非全然在演。
他是真心想救陆怀瑜出来,也是真心想求娶。
爷爷举着鞭子抽在他身上时,他确实疼。
疼在不能直接替陆家喊冤。
疼在明知陆怀瑜身处泥潭却不能第一时间去救她出来。
那一鞭鞭倒反而给了他一个宣泄口,让他泄出了满腔的怒气,让他得以慢慢恢复冷静。
那日在马车之上,他听见陆怀瑜心如死灰地说要嫁他,他便知,这一纸婚书就作不得数了。所以他又求了个“婚期延后”。
他没有想用婚约绑住陆怀瑜,三年之后,她要走,他绝对不留。
他知,在陆怀瑜心中,儿女情长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是心疼,心疼陆怀瑜把自己变成了个刺猬,变成了个复仇工具。
别说是他,陆怀瑜连个贴身婢女都不愿意留。
他当然知道为何,那日牢狱中楚河说的话,他也是同着陆怀瑜一起,听了个真切的。
他也恨,他也想当场冲出去将那禽兽大卸八块。
可,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们要藏,他们要等。
正如爷爷所说,不要让所有牺牲,最后只能沦为笑柄。
‘对不起,陆怀瑜。’
‘你可还在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