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上》缪弈秩

16、皇帝寿辰

　　四十三

　　寿诞这日，天公作美。

　　暖阳高悬，金辉洒落，将整座太和殿前的广场镀上了一层金光。
　　百尺红布从殿门一路铺至阶下，两侧旌旗猎猎，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衣冠如云。

　　皇帝端坐于殿上正中的金漆龙椅，身后立着巨大的金丝龙腾万寿屏风，两侧依次坐着皇后，妃嫔及几位皇子。

　　陆怀瑜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难掩紧张神色。
　　一只手从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吓得她一激灵。
　　梨园使走上她身侧，眺望着那阶下的舞台，安抚道，
　　“别怕，有师傅在呢。”
　　陆怀瑜虽是不言，心中却暖。
　　她其实从没想过要认什么师傅，梨园使却根本不在意她的想法。

　　陆怀瑜也朝那乐台眺望而去。

　　那是一座三层的莲花形乐台，底层宽阔如扇面，中层略收，顶层仅够容纳一人站立。整个舞台以朱红为底，绘着金粉祥云，四周垂下五色流苏，风过时如彩霞翻涌。
　　而舞台后方，正对着龙腾万寿屏风处，用红锦盖着一面目测高两丈，宽三丈的巨型摆件。

　　此刻，百官入座，宾客齐至，只等吉时。

　　皇帝环视一圈，微微抬手，内侍一步上前，尖声高唱，
　　“吉时已到！”

　　站在屏风后的几人应声揭开锦布，一幅壮阔的《山河社稷图》缓缓露出它的全貌。
　　原这巨大摆件是个竹编屏风，上面用彩娟活灵活现地拼贴出了群山叠翠，江河奔流，百鸟朝凤，万民同乐。

　　比惊呼声先响起的，是那如炸响惊雷的一声羯鼓。
　　广场东西两侧，竟似变戏法般地，各立起了一座鼓吹楼，楼上十面羯鼓同时擂动，震得人胸腔发麻。紧接着，筚篥，笛笙齐齐鸣响，高亢嘹亮的旋律拔地而起，如东升旭日。

　　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二皇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今日曲目是陆怀瑜设计的，但没想到，这开场，便已不凡。
　　他最近心乱，本不想多给眼色，却也不禁被吸引去了目光。

　　鼓声渐收，旋律转入婉转，中层舞台上，十二名乐手翩然而至，持着各不相同的乐器站成一圈面向四方。
　　而莲台两侧，那精美绝伦的两座方响前，乐师也已就位。

　　紧接着，一名身着大红胡服的乐手从舞台底层缓步而出，手中捧着一把席间人陌生的乐器。大家好奇地看着，只见他五指一拨，一串低音滚滚而出，似远山闷雷，又像大地心跳。

　　此声为号，十二名乐师齐奏，方响也被敲动，音色似天上落下的星子，清亮如冰。

　　而陆怀瑜的身影，就在此时，落在了那莲台的最顶层。

　　二皇子眉头蹙起，今日，陆怀瑜未戴珠帘。

　　这是陆怀瑜入宫以来，第一次主动以真面目示人。
　　白玉般的脸庞，在此刻的光照下近乎透明。高束的墨发间穿着一支透润的白兰发簪，一袭红白交织的广袖长裙，被那金丝软带拦腰而过，裙摆上绣着暗纹的百鸟，随着她的动作，泛着五彩的流光。

　　忽然，所有乐器声都停了下来。
　　全场寂静无声。
　　而后，她抬手，轻拨琵琶。
　　大家被她勾起耳朵，却见她只是垂眸，弦上的指尖轻轻游走，似那月中顾影自怜的清冷仙子。

　　这不该是寿诞该有的曲调，席下听客不禁捏了把汗。

　　但就在疑惑刚要蔓延时，陆怀瑜猛地一挑弦，琵琶声陡然拔高，如鹤唳云霄。

　　刹那间，莲花底座骤然亮起，三十二名身着五色胡服的舞者齐齐亮相。
　　至此，四方汇合。
　　中层十二名乐手齐声奏响，弦乐如潮，管乐如风。
　　方响的清脆如雨打芭蕉，密而不乱。
　　舞者手持彩绸，花灯，羽葆，随着节奏开始旋转。

　　观演者目不暇接，紧跟着，屏风两侧又走入了两列队伍。
　　左边二十人，着青蓝长衫，唱着秦腔，高亢苍劲，如黄土高原上的劲风。
　　右边二十人，披藕荷襦裙，吟着昆腔，婉转清丽，如江南水中映着的月。

　　一刚一柔，一高一低，一急一缓。
　　却配合默契，阴阳调和，相辅相成。

　　在这视听盛宴中，屏风也缓缓翻过了面。
　　异域使臣，珍禽异兽，奇花异草，栩栩如生。
　　是《万国来朝图》！

　　全场哗然。

　　这场面前所未见，台下议论纷纷。

　　歌舞升平中，夜色渐至，莲台便成了最亮的光，更显眼前景象如梦似幻。
　　陆怀瑜的声音也在余韵中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耳中，
　　“山河一统，日月同光。”
　　演出队伍齐声接道，
　　“万民同乐！寿与天长！”
　　声音响彻整个广场，回音不绝于耳。

　　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喝彩。

　　皇帝龙颜大悦，眼泛泪光，颤颤巍巍地起身说道，
　　“好，好，好！”

　　陆怀瑜从莲芯中走下，行至殿前，屈膝跪拜，垂首道，
　　“臣女陆怀瑜，率梨园众同仁，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着抬手。
　　待陆怀瑜起身，皇帝又问，
　　“那身着胡服的乐师手里捧着的，可是大阮？”
　　“陛下英明。”
　　“好啊，几十年未闻此音了……后生可畏啊。”
　　陛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传旨！”

　　满殿寂静。

　　“陆怀瑜听封。”

　　陆怀瑜应声而跪。

　　“朕今日就封你为御前供奉乐师，正七品，领梨园供奉衔，专司御前大典乐制。”

　　“臣女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接着说道，
　　“另梨园上下，皆有重赏！”

　　身后百人齐齐跪伏，声震云霄：
　　“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十四

　　陆怀瑜回到梨园时，人都还是懵的。
　　她终于将自己脑中的想法变为了现实。
　　她担心过，却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她一时竟有些心慌。

　　“怀瑜！”
　　孟语铃还身着献曲时的衣裙，手中攥着玉笛，笑得一脸灿烂，大步冲她奔来，
　　“你可太棒啦！整个梨园都沾了你的光了！”
　　孟语铃揽住她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陆怀瑜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半步。

　　孟语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将留在空中的手收了回来，神情低落。

　　陆怀瑜不忍，却终是没说什么。
　　“谢谢你，早点休息。”
　　说完，便独自往往前走去。

　　“怀瑜！”
　　陆怀瑜应声一顿，
　　“我知道你不是讨厌我的，对吗？”

　　孟语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静，却让陆怀瑜心揪。
　　“我喜欢你，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当时是因为你的珠帘好看，你的眼睛好看。可后来，我发现呀，你这个人性子清冷，不喜言语，却是个敏感的人，你总是会照顾着每个人的情绪，就像这次殿前献艺，也就着每个人的强项去突出。”
　　孟语铃缓步走上前，歪着脑袋笑笑地望向陆怀瑜，肉肉的脸上一对梨涡可可爱爱的，
　　“你是不是，不擅长交朋友？没关系的！在我面前，你可以做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快乐一些。”

　　陆怀瑜像是被雷劈中，一时竟动弹不得。
　　这些话像是符咒上的笔墨，一笔一笔地，将她封印在了原地。
　　她好像听见了自己碎掉的声音，可她人却是麻木的。
　　她好难过，但她面无表情。

　　“怀瑜！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戴珠帘了。”
　　孟语铃牵起她的两只手，眼睛亮亮地望着她的脸，
　　“你好漂亮啊！看见你的脸，琵琶都没有声音了，嘿嘿。”

　　这张纯真的笑脸，重重地击在陆怀瑜心上。
　　她猛地抽出手，快步离去了。
　　却未见，二人身后隐在月色中的那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