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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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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那晚,陆怀瑜等到深夜,才等回沈太傅。
沈太傅刚回到书房,正一脸疲态地揉着眉间,就听见了敲门声。
“何人?”
“沈老太爷,是我,怀瑜。”
沈太傅有些惊讶,他知道陆怀瑜今日回府了,但这么晚了,怎会来书房找他。
“进。”
陆怀瑜立于书案前。
沈太傅看着眼前人,刚欲开口,陆怀瑜就跪下了,
“孩子你这是?”
沈太傅起身迎了上去。
陆怀瑜进屋时全程垂着个脑袋,此刻她将脸抬起,沈太傅这才看清。
陆怀瑜眼睛红肿,全身颤抖,她给沈太傅磕了个响头,而后望着他恳求道,
“沈老太爷!求求您!救救孟语铃!”
沈太傅扶着她的手臂就要拉她起来,陆怀瑜却不愿。
“沈老太爷!我知道我不应该跟您开这个口!可我真的不愿再有人因我而死!只要您愿意救孟语铃,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太傅听个一知半解,
“怀瑜,你起来,同爷爷好好说,爷爷才能想办法帮你。”
陆怀瑜终于起身,她哭得梨花带雨,一抽一抽地,
“楚河那个畜生,又盯上铃儿了。孟语铃是我在梨园的同僚,她待我极好,是个天真单纯的人,我本就有愧于她,若她再因我而死,我真的受不住的!她心悦于楚河,殊不知楚河是个衣冠禽兽,可我什么都不能同她说。楚河现在已经在蓄意接近她了,我害怕她会成为下一个玲儿,求求您沈老太爷,救救她好吗?罪孽我一人承担便可!”
沈太傅听懂了,但他还是有些意外,这是陆怀瑜第一次有所求,竟是为了一个外人。他叹了口气。
他没听说过朝中有姓孟的,
“这孟语铃,可是出身商贾之家?”
陆怀瑜点头,
“正是。”
沈太傅思忖片刻,
“好了,我知道了。怀瑜,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一切交给爷爷。”
陆怀瑜闻声又行了个大礼,眼泪垂直砸落在地板上。
“沈老太爷,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沈太傅扶起她,心疼地说,
“孩子,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不要什么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你又何其无辜呢。”
沈太傅背起手,望向远方,又叹了口长气。
“回去歇息吧。”
四十八
那之后,陆怀瑜每日都悄悄跟在孟语铃身侧,不靠近,不远离,就望着。
她总是会在孟语铃屋内灯熄后才回房休息,又在天亮前守在她房门口。
过了月余,终于传来了消息。
那日午膳时,孟语铃一直在哭。
大家围着她问怎么了,孟语铃说家里给她许配了人家,明天就要接她回去了。
大家无声地安慰她,谁都没有多说一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于这群女孩来说,那是堪比圣旨的东西。
陆怀瑜没动,心里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对不起孟语铃。
她知孟语铃对音律的热爱不比她少。
但,她别无选择。
就如她所说,就让一切的罪孽,都由她来承担吧。
那天晚上,她照样守在孟语铃屋外,可这一回,灯熄了,她也没走。
今夜无月。
脸上冰凉,陆怀瑜一抹,才发现,有泪。
下一秒,孟语铃的房门就被从里推开了。
孟语铃探出个脑袋,笑笑着望她。
陆怀瑜一下端正了坐姿。
孟语铃走过来坐到她身旁,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向天空,同样什么都没看见。
孟语铃笑了,这次的笑,很勉强。
她垂着个脑袋,似在自言自语,
“真舍不得。”
陆怀瑜心里一‘咯噔’。
“我说我舍不得,怀瑜。”
孟语铃再次抬起头时,两颗硕大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掉出。
陆怀瑜心疼地扬起手,却又僵住。
孟语铃笑了,抓住她那只无所适从的手掌,晃了晃,
“怀瑜是个小傻子。”
她看着陆怀瑜满是伤痕的手指,知那是她努力的痕迹。她细细摩挲着,不放心地说道,
“怀瑜,以后可要照顾好自己。我知你厉害,是一定能成大事的,但身体最紧要。可不要让我嫁了人都还得担心你。”
“怀瑜,你是我在梨园认识的第一个人,我还以为我们会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互相了解,让你知晓我真心,没想到,竟是要成了遗憾。”
她扬起脸,又笑了,两颗梨涡却湿漉漉的,
“孟语铃,最喜欢陆怀瑜了,陆怀瑜是天底下最棒的女孩儿~”
陆怀瑜的情绪终于放了闸,她将孟语铃用力地抱进了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
‘原谅我……’
孟语铃一下愣住了,但很快,她又如获至宝般抱紧了陆怀瑜,
“我就说吧,你肯定也喜欢我!嘿嘿。”
陆怀瑜笑了,她释怀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陆怀瑜,也最喜欢铃儿了。”
而后,她分开怀抱,握着孟语铃的双手,真诚地望着她说,
“你一定要幸福。”
孟语铃甜甜地回应道,
“一定会的!”
第二天一早,孟语铃就离开了。
小姐妹们在梨园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哭成一团。
“怀瑜!我等着你的歌,名扬天下那天!”
这是孟语铃,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四十九
陆怀瑜发现,晋升之后,竟然如此不自由。
她以往除了排练,其余时间都可自由安排,她可以将自己丢进音乐里。
可现在,她总是随时待命,不知何时就会被皇帝召去献艺。
这不,陆怀瑜刚结束,抱着琵琶走在回梨园的路上。
她叹了口气。
她好累。倒不是身体累。
但她发现,皇帝跟她想象中很不一样。
她以为,一国之君应是个杀伐果断之人,再不济,也是个不苟言笑的。
可皇帝极其感性,经常在她的琴声中出神。
他总是召她去一个空置的宫殿,那墙上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位头戴牡丹,半掩着面,身形绰约的美人。
而他每次只听那一曲,听罢就让她退下,遣散众人,独留自己在殿中。
陆怀瑜虽不知那是何人,但暗觉皇帝一定对那画中人用情至深。
“陆乐师。”
陆怀瑜险些没踩稳。
这个声音,化成灰她都识得。
她没动,也没回头,她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呼吸却不听话。
只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怀瑜强压住恐惧与厌恶,将怀中的琵琶抬高了些,好掩饰自己的表情。
楚河走到她面前,望着她垂在琵琶后的脸,笑了,
“陆乐师,这是刚从陛下那回来吗?”
陆怀瑜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她不敢抬眼,她知自己的眼神一定会马上暴露自己对楚河的恨意。
她现在万不可打草惊蛇。
“陆乐师真是厉害,想必陆大人泉下有知,也会很高兴的。”
楚河随后叹了口气,惋惜地说道,
“当初,陛下命我监察此案,我本想尽力为陆大人平反……”
他顿了顿,
“陆大人临刑前,我特意前去,向他保证,往后一定将你当妹妹般看顾,以报他的知遇之恩。没想到,再见面,你已这般优秀。”
楚河上前一步,
“朝瑾,你可还记得,我们见过两回?”
陆怀瑜身体先行反应着后退了一步,脑子却没跟上,致她猛地往后栽去。
她闷出一声惊呼,下一秒,后背却被一只大掌牢牢托住,将她稳稳往前一送。
陆怀瑜借着力往旁边走了两步,站稳后转身垂眸行礼以示感谢,就看到了那深青色的袍子。
她瞳孔微颤,不住抬眼望去。
“楚大人,这是怎么了?”
“陆大人,这位是故人之女,刚好碰见,叙叙旧。”
陆怀瑜望着眼前正与楚河攀谈的陆九,忙又垂下了头。
“哦?这位是,陆乐师吧?寿宴那一曲,真是惊艳绝伦。”
陆怀瑜又屈膝行了个礼。
“楚大人,正好,今日万福楼出了新菜品,我正愁没人陪我去尝尝呢,可否有这个荣幸邀您同去啊?”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九笑得爽朗,又侧头看她,
“陆乐师,那我们便先行一步了。”
“陆乐师,告辞。”
待二人走远,陆怀瑜才将头抬了起来。
她望着楚河的背影,琴弦猝然崩断,险些划伤她的脸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要不是当日,她在狱中,亲耳听到了那些话,她不知,今日的自己,会不会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看来楚河并不知晓她已经得知了内情。
他居然还敢叫自己朝瑾。
陆怀瑜觉得极度不适,她赶紧加快脚步往梨园去。
‘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不可以暴露自己。’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屋中,将琵琶放到台上,开始剧烈地咳,像要将所有憋在心中的尽数咳吐而出。
可,除了咳得溢泪,满脸涨红,她什么都没咳出来。
她咳不出来,也不能出来。
‘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划破了血肉。
五十
恨意逼着她成长,她在皇帝身边越来越游刃有余。
她会在宴会上一边弹琴一边悄悄观察,甚至借机聆听些或许日后会有用的信息。
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尾。
官员们陆续开始休沐,包括梨园。
陆怀瑜本不想回去,可不回去,怕是会惹来非议。
梨园已经人去楼空。
陆怀瑜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望着梨园的秃枝出神。
时间过的好快,她进宫竟已快一年了。
可是,她的复仇之路,好像毫无进展。
自皇上寿辰之后,她也再没有见到二皇子。
就像他们之前的遇见,是一场梦般。
她忽然有些惆怅,她是不是错过了报仇的最好时机?
或者那次在他怀中,就该拔下发簪将他刺死才对。
陆怀瑜回了沈家,却抱病闭门不出,连年夜饭都未同沈家人一起吃。
沈太傅知她想法,也没勉强。
沈清和终是放心不下,拿了一份吃食过去寻她,不出所料地吃了个闭门羹。
陆怀瑜知他来。
也是故意不出声。
待他走了,开门望着地上躺着的食盒,立了半晌,又将门关上了。
她知她答应了沈清和要嫁与她,她也知沈清和对自己的心意,所以,她更不能给他回应。
当日在二皇子府,她对沈清和说的做的,只是迫不得已。
她是一定要报仇的。
她不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她更不愿再让沈清和救她一次。
沈清和腿有旧疾,每到雨天就会疼得蹙眉。
后来陆怀瑜才知,那是沈清和为了救她长跪雨里留下的病根。
‘对不起,沈清和。欠你的,来世再报答你。这辈子,终是要负你了。’
陆怀瑜拿起琵琶坐到了床边,望着天上月,缓缓弹了起来。
在这团圆日,琵琶声却如泣如诉。
而她,面无表情。
自那日见过楚河后,她就开始训练自己。
现在,确是可以做到喜怒不显于色了。
她手中的音符,随心而起,自由成歌。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
忽然一阵箫声从院外飘了进来,竟和上了她的琴。
陆怀瑜顿了顿,琴声停,箫声也停了。
月光洒在陆怀瑜身上,仿佛定格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陆怀瑜终于伸出手,将窗闭上,放下琵琶,除衣上了榻。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入睡。
思绪却不肯停下。
这时,箫声又起。
又是那首童谣。
无法抗拒,却又保持着安全距离。
很久之后,陆怀瑜眉头终于舒展,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