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水中月 ...
-
四十
近日,陆怀瑜都在忙一月后皇帝寿辰的新曲编排。
梨园使很看好她,几乎全权让她自由发挥。
如果她能在这次有不错的表现,便有机会晋升到更高的位置。
所以她谱的废寝忘食,每日最后一个离开的永远是她。
今日她依旧是那个将门关上的人。
孟语铃本想陪她,被她婉拒了。
她看出了孟语铃的失落,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怎么可能没动摇过呢,孟语玲身上有和玲儿一样的率真,可越是想到这,她就越是推得用力。
靠近自己,就等于靠近了危险。
她边走边想,丝毫没有留意危险已经悄然而至。
就在她经过池塘边时,一道外力猛地从后背袭来。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落入了池中。
如今已是深秋,池水冰凉刺骨,陆怀瑜又是个不会水的,还不消她呼救,水便灌进了她的口鼻,挣扎着扑腾了几下,她就被呛得快窒息过去。
于是,她开始下沉。
她脑中又想起了那个少年,那个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少年。
‘阿咎……’
恍惚间,陆怀瑜好像看见了那道光,看见了那个穿着蓑衣盘腿坐在溪水边望着她笑的少年。
下一刻,她的手就被抓住了。
她虚虚地睁开眼,阿咎真的来救她了。
来人将她一把揽住,往上游去。
陆怀瑜便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陆怀瑜再睁眼时,‘阿咎’正半跪在她身前,侧耳听着她的呼吸。
她一下委屈地哭了起来,支起身子,将自己缩进了他的怀中。
她在他怀里大哭,一抽一抽的,像个孩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自从爹爹死的那一天起。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可此刻,她还是哭了。
她真的要撑不住了。
她想跑到阿咎面前,跟他说,
‘我好害怕。’
‘我好孤独。’
‘阿咎,我好想你。’
可她不能。
鼻腔中的余水因她的喘息呛得她剧烈的咳嗽,刚还僵硬成一团的‘阿咎’终于抬手生疏地拍上她的背,给她顺过气来后,又轻轻地环上了她的腰肢。
陆怀瑜好累,怀抱好暖,她险些就要睡着了。
可入睡前那一秒,她突然清醒过来,她是谁,她在哪。
她猛地推开眼前人,却在看清面庞时瞪大了眼睛。
四十一
二皇子还没从这个怀抱中走出来,此刻正怔怔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而后他缓缓抬眸望向那张脸,那张毫不掩饰的惊惧的脸,忽然让他有些受伤。
他有记忆起,便从未被任何人抱过。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牢牢地抱紧。
这种感觉,极度震撼着他。
以至于他一开始,甚至失去了行动力,变成了一个僵直的木头。
可陆怀瑜的哭声,一下下冲击着他的耳膜。
那似孩童般的啼哭,听得他心揪。
但那哭声,好似又带着他一份,将他内心,开闸放洪。
直到陆怀瑜重重的咳,将他唤了回来。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拍上了她的背。
仅一刹的犹豫,是因为他没这样做过,他不太会。
他感受着怀中那个依偎着她的小小身影,攥着他衣角的手收的紧紧的,鬼使神差般,他也抱了回去。
那一刻,他也好想哭。
他好喜欢这个怀抱。
陆怀瑜身上的白兰香又进了他的心。
他不受控地用脸颊蹭了蹭陆怀瑜的发顶。
他知道他的亲卫就在一旁,可他真的,不想推开。
直到,他被狠狠地推开。
二皇子慢慢回过神来,拂了拂紧贴着大腿的衣摆。
其实完全是个无用功,此刻他整个人已经湿透,头发还在滴水,正往脸上淌着。
但他还是说,
“真是蠢死了,赶紧回去吧。”
而后,便大步离开了。
他越过亲卫往前走去,脸却渐渐烫了起来。
今晚,是他授意,要置陆怀瑜于死地。
这个女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一接触到她自己就总是失控,他想不通,最后干脆,选择将这危险直接根除。
可最后一刻,他又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反正来的这一路,他是紧赶慢赶。
他从未这样出尔反尔过。
但此刻,他知道了。
‘幸好来了。’
可想到这,他又更懊恼了。
‘我真是疯了!’
脚步便又快了些。
四十二
陆怀瑜强撑着回到了住处,孟语铃正好从屋中走出,就撞见了浑身湿透未带珠帘的陆怀瑜。
她差点没认出来,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陆怀瑜的真容。
她忙上前扶住她,将她搀进了屋内。
陆怀瑜此刻抖成了个筛子,她无力再拒绝孟语铃了。
便任由着她给自己备水洗浴。
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后,她好多了。
孟语铃端着一碗姜茶快步走了进来,蹲在桶旁心疼地望着她说,
“快喝些。”
陆怀瑜望着她。
刚刚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滚烫的姜茶,着急又怕撒了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狠狠地戳着她的心。
她好想大喊着让她不要再这样对自己好了。
可她最终,只是接过了那碗姜茶,在孟语铃的注视下一点点喝光了,碗又被接了回去。
那一晚,孟语铃将她被角掖好后,又叮嘱道,
“若是夜间不适,必须喊我,知道吗?”
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陆怀瑜缩进被子里,将自己蜷成一团。
她好像动摇了。
她有点想相信这个世界,其实还有光她能抓住。
她甚至在想,或许二皇子不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呢?
因为她觉得,今晚救她的二皇子,不像装的。
但下一刻,她又狠狠地抽了自己大腿几掌。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淡化了恨意。
这么轻易就开始动摇。
她背负的可是家人的枉死。
而此刻,她居然在替仇人开脱。
‘真是,疯了。’
四十三
得亏昨日的热浴和姜茶,陆怀瑜才不至于下不来床。
大病没有,小病却是没放过她。
此刻的她正一脸疲态,小咳大嚏地请教着梨园使。
陆怀瑜也自觉失礼,梳理通些思绪后便匆匆告退了。
梨园使望着陆怀瑜的背影,欲言又止。
手一背,叹了口气。
梨园使是个惜才的,陆怀瑜的出现让他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都有些焕新了。
马上就到告老还乡的时候了,本还愁容满面不知能将担子交予何人,这不,瞌睡遇枕垫了。
他恨不得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这孩子身上也有股劲儿,虽底子不牢,胜在悟性高,学得便快。这不,皇帝寿辰,正好让这小丫头在皇上面前露露脸,铺铺路。
他摸着自己的胡子摇了摇头,
‘莫不是把孩子逼得太紧了?’
而后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大步追了出去,
“不好!可别把人熬坏了!我还想提前退休呢!”
陆怀瑜还是没听话,悄摸摸地溜出了宫。
这次是她第一次编排大剧目,又是在皇上寿辰,必是要精益再求精,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陆怀瑜刚下马车,门口正忙着的老师傅就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
“来啦。”
他停下手中的活,眯着眼冲她招招手,
“跟我来!你要的东西做好啦!”
陆怀瑜快走了几步,跟上老师傅就进了内屋。
推开门,满屋的油彩味扑鼻而来,中央静静立着一个十人宽,七尺高的方响。其上绘的图腾还未上色,却已华美非常,真不敢想,整体完工时得多好看。
“真是,巧夺天工。”
陆怀瑜看呆了,这可胜过她画的初稿千倍万倍。
“不愧是廖师。”
陆怀瑜实在是佩服,满是敬意地给廖师行了个礼。
廖师笑得像个孩子,得意地扬着脑袋,
“宝刀未老吧。”
“那可不止,姜还是老的辣。”
一老一少便一块笑了起来。
廖师本是在宫内制器坊的老师傅,但奈何性子傲,又心直口快,得罪了不少人,也就是这门手艺护了他一世,他本也不想待,宫外制器坊一落地,他便自请出了宫。
当初陆怀瑜听梨园使的建议,带着一叠文书稿卷来找他时,她紧张地全程没敢抬头。
没想到,廖师看完,大步就往屋外走去。
“廖师!”
陆怀瑜急了,她要的这些东西宫内制器师傅没一个愿意接的,在他们看来,这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毕竟没人这么做过,秉着‘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便是都借口推辞了。这已经是她最后一条路了。
“啊?”
廖师停下脚步回头望她一眼,
“走啊,愣着干啥?选材去!”
通过这段时间相处,这两人也是成了忘年交,陆怀瑜跟着廖师学到了很多制器门道。
所谓高山流水觅知音,廖师打骨子里热爱音律,是个真正的心艺人。做出来的东西也像覆上了灵魂般,看着就心痒地想赶紧上手驯上一驯。
这乐器便是乐师的马。
廖师走时,嘟着嘴斜睨了她一眼,
“你赶紧回去!病成啥样了!没养好病可不准再来了,我怕你给我也染上了。”
陆怀瑜便刻意又笑着咳了两声,将廖师赶走了。
陆怀瑜看着面前这排尚未完工的方响音板,十六片铜铁铸件在她面前从小到大依次排列着。
她已经调试了十二片,她想全部调完再回去。可身体却跟她较着劲,让她头昏脑胀的。
她给自己打了个气,眼神坚定地拿起下一片,反复敲击,听音,打磨。
好不容易都调完了。
陆怀瑜松了口气,伸了伸懒腰,望着她的作品,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她扭头透过窗子向外望去,缺月也在望她。
她的笑容消失了。
她又回到了现实。
她虽是因着仇恨才入了梨园,可她是真钟情音律。
只要一触及此,投入进去后就会忘乎所以,废寝忘食,竟连现实也一并抛去了。
可她每次回过神来,又觉有愧。
‘怎可忘记家仇呢。’
她将自己深深埋进手臂中,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陆乐师,陆乐师。”
陆怀瑜被唤醒,正要起身,身上的袍子滑落而下。
四娃忙给她接住。
“陆乐师,您怎么睡着了,我不来巡房都不晓得您在此叻。”
四娃是廖师的徒弟,一个朴实的小黑娃。
“多谢。”
陆怀瑜将袍子重新盖上身,一瞬清醒了些。
她侧头一看,这深青长袍,可不是她的。
“有人来过?”
四娃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陆乐师您快回吧,不早了,我得关门了,不然又得挨师傅训了。”
回程的马车上,陆怀瑜抚着膝上躺着的长袍,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