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被花御捡走之后》山君迎新

2、森林的孩子

　　自从佐伯美智子去世之后，佐伯家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了沉寂。

　　佐伯隆一终日酗酒。有时喝得多了，他会踉跄着走到侧院门口，扶着门框站一会儿。里面很安静，那个婴儿不哭。

　　田中婶——也就是照顾孩子的仆人说这孩子异常乖巧，饿了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有一次他醉得厉害，推门进去了。婴儿躺在摇篮里，看见他就笑了，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那张脸还看不出美智子的轮廓，但他知道她会长成什么样。美智子的眼睛，美智子的泪痣，美智子笑起来弯弯的嘴角。

　　他伸出手。摇篮旁边有一把椅子，他抓起来，砸在地上。椅子碎成几块，木屑弹到婴儿脸上，她哇地哭了出来。田中婶冲进来的时候，佐伯隆一已经走了。院子里传来酒瓶摔碎的声音。

　　第二天他派人送了一床新的襁褓过来。

　　周而复始，连照看孩子的家仆都被他整得苦不堪言。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大半年，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只是那个在侧院的孩子渐渐被遗忘了。

　　大概一岁半的时候，她产生了自主意识。

　　她发现了终日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那个“人”不会说话，但她的气息时刻缠绕在她身边，有时也会离开一阵，但最终都会回到她的身边。她看不见那个“人”的样子，只能看见空气中偶尔浮现的黑色纹路，很淡，一瞬间就散了。

　　照顾她的那位仆人最开始发现她的异常。那是一位没有觉醒咒力的普通人，即使出生在佐伯家这种小家族，也只能当个地位最低下的杂役，被派去照顾这个孩子对她来说反而是一个轻松的活，所以她一开始也照看得相对仔细。直到那个孩子开始对着空气咿咿呀呀地说话，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陪她玩。

　　仆人第一时间就将这个发现上报给了管事，管事又通知了家主。家主思索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自己有这么一个孩子的存在。他随意派了一个有咒力的下人去探查情况，没有发现异常。他就没再在意这件事。

　　自那之后，仆人靠近那个孩子的时候，总会被莫名的东西阻止，身上时不时会多出一些伤口，渐渐的，她也就不再对这个无人在意的孩子上心。

　　那时候还小小的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自己经常会饿肚子，每当这个时候，那个“人”就会渡一些黑色的气给她，然后她就感觉不到饿了。她觉得这个人是“母亲”。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一九九六年。

　　这一年，她四岁。

　　三月的某一天，佐伯家迎来了新的女主人。

　　她很好奇为什么今天家里这么吵闹，她把这份好奇传达给了她的“母亲”。母亲离开了，很久都没有回来。她很担心，所以她偷偷离开了这个她从未跨出一步的小院子。

　　一路上有很多脚步匆匆的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大多数人见到她身上印着家徽的灰扑扑的衣服都只是瞟一眼就当做没看见移开了视线。

　　然后她遇到了几个比她大一点的孩子。

　　他们说她好脏，他们扯她的头发，他们把她推倒在地上，他们说这里要有新的家主夫人了，他们说她应该滚出佐伯家。

　　是的，他们知道她是谁。

　　她有些着急。

　　她想告诉他们，她只是来找“母亲”的，她并不想打扰他们。

　　然后她看到了她的父亲正牵着一个一脸高傲的女人的手从正门走进来。而她的母亲，正骑在父亲的背上，环抱着他。

　　周围的几个孩子想挡住她的视线，她从缝隙中挣脱他们钻了出去。她跑到父亲和那个女人面前，伸开双手拦住了他们。

　　女人嫌恶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不认同的眼神看向了父亲。父亲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安抚地摸了摸女人的手，随后对着她大声呵斥：“你是谁的孩子！快点离开这里！”

　　她被吓了一跳。她想说，我是你和母亲的孩子。但她知道这里没人想听她说话，于是她瘪了瘪嘴，抬起右手指向她的父亲：“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她生气了。”

　　佐伯隆一听到这话脸色大变。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他回过头看向身后。他看见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在空气中浮动，他迅速将手从那个女人手上抽回。

　　“带她走。”他的声音干涩，“把她带走。立刻。”

　　她被仆人捂住嘴抱走关到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一直到第二天深夜，一脸疲惫的父亲出现了，身后跟着那个女人。父亲对着她招了招手，温和地跟她说：“来，孩子，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从没有见过如此温柔的父亲。

　　她跟着他们走了很久很久。周围是一片漆黑的森林，月光都照不进来，空气又湿又冷。父亲走在前面，那个女人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父亲说：“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要跟过来。”

　　他们离开了。母亲也跟着父亲走了。

　　她站在在一棵大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她等了很久。她以为父亲会回来。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忘记了自己在数什么。

　　她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她靠着树根躺下来，将身体蜷缩起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森林的气味先变了。泥土的味道变得很浓，然后是声音，树叶被风划过的声音没了，变成了什么东西的呼吸声。

　　她睁开了眼睛。

　　面前站着一个“人”。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人。祂的身体像树干，手臂像藤蔓，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些弯曲的纹路，像树皮上的裂纹。祂正歪着头看她。

　　她应该害怕。但她太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你是森林赋予我的孩子。”

　　祂开口了。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像是这片森林在对着她说话。

　　祂伸出藤蔓缠住她的腰，把她提起来。它的怀抱并不温暖，而且很硬，但是她不介意。

　　“以后你就叫‘芽’。”

　　她点了点头。

　　她缩在那些藤蔓中间，闭上了眼睛。

　　她有名字了，她叫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