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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生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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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28日。
再过三天就是日本的春节了。
佐伯家的老宅坐落在京都北郊的山脚,院门前挂着的注连绳已经换了新,白纸垂在冬日干燥的风里轻轻翻动。
榻榻米走廊的尽头,传来压抑的痛呼声。
今天是家主夫人佐伯美智子预计生产的日子。
佐伯隆一跪坐在产房外的廊下,已经许久没有起身。
助产婆进进出出,每一次拉开门,带出来的血腥味就浓一分。
“家主,胎位不正,夫人咒力消耗太大……”助产婆跪在他面前,额头贴着榻榻米,“再这样下去,恐怕……”
佐伯隆一望着纸门上晃动的烛影,美智子的影子映在上面,身体佝偻着,看起来十分痛苦。
“保大人。”他没有犹豫。
佐伯美智子已经疼了整整六个小时。她跪坐在铺着白布的褥子上,双手死死掐住两侧的木栏。额头上的汗将她的头发打湿贴在脸上,嘴唇干裂,双眼无神。
她听到了丈夫说的话,她费力抬起头,转向佐伯隆一所在的位置,声音虚弱却坚定:“不行……不要听他的……保孩子……”
佐伯隆一猛地站起来,走到纸门前,把手按在门框上,试图以此能带给妻子一些力量。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是美智子断断续续的笑声:“隆一……你答应过我的……要让孩子……平安……”
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无力的垂落在身体两侧。
他的确答应过,三个月前的夜里,晴子靠在他肩上,说如果生产时有什么意外,一定要先保孩子。他当时只以为是孕妇孕期的胡思乱想,为了哄她便胡乱点了头。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面对这一幕时,他还是无法接受。
“隆一。”母亲佐伯千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分家的秀明今年添了第三个儿子,已经送来消息,说愿意过继一个给本家。”
“不必。”佐伯隆一打断她。
佐伯千代知道他们夫妻是有真感情的,她沉默片刻,还是说道:“佐伯家的‘缚’之术,历代只传嫡子。你知道的,美智子这一胎如果……”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这一胎不是男孩,那佐伯家的传承就很可能会落到分家。
佐伯隆一闭上眼。他的手掌握成拳状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美智子的脸浮在黑暗里。她嫁过来那天看着他时害羞的表情,她每天早上给他系腰带,手指灵活地绕过他的腰的动作,还有更多数不清耳鬓厮磨的画面。
他真的爱她。
可是他是家主,佐伯家的传承必须留在他这一脉。
“家主。”佐伯千代又开口了,这次她换了个称呼。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萦绕在他耳边,也刻进他心里:“我知道您舍不得美智子。可佐伯家三百年的基业……”
佐伯隆一没有说话。他重新跪坐下来,脊背弯了下去。
产房里美智子的声音越来越弱。助产婆又出来了一次,这次满手是血,脸色惨白:“家主!夫人大出血,再不决定的话就来不及了!”
佐伯隆一的目光越过助产婆,落在产房深处那片昏暗中。美智子躺在那里,白布上全是血,嘴唇翕动着,还在念着“孩子……孩子……”。
他张了张嘴。
“……保孩子。”
助产婆领命冲回去。产房里响起急促的指令声和美智子断断续续的呻吟。
一定要是个男孩。
他心里想。如果是个男孩,那美智子的牺牲才不算白费,他会告诉他,他的母亲有多爱他,他会倾尽全力教导这个孩子,直到他成为佐伯家新一任的家主。
产房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生了!”助产婆的声音带着解脱,“夫人生了!是个…女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女孩……
女孩。
为什么会是女孩!!!
那美智子呢??只要美智子没事那他们就还有希望!!美智子!!
他发了疯似的闯进产房,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美智子躺在血泊里,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灰,她的旁边放着那个婴儿,婴儿的脸皱巴巴的,浑身是血,但皮肤上隐隐浮现着叶脉一样的纹路。
那是“缚”的痕迹,可是这是一个女孩。就算得到了“缚”的认可又能怎么样呢?
美智子看见他进来,努力抬起眼。她的嘴唇动了动:“隆一……你看……是我们的孩子……”
她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虚弱了,可是她还是很开心,能见到孩子平平安安出生她就已经满足了。
“像不像我……”
她闭上了眼睛。
佐伯隆一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像。是个漂亮的孩子,跟你长得很像,我们会一起把她养大。美智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只要你活着什么都好,美智子……”
可美智子已经听不见了。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垂在榻榻米上。
烛火晃了一下,灭了。
佐伯隆一的头垂了下去。
“隆一。”是佐伯千代的声音:“看看你的孩子。”
隆一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目光空洞地越过母亲,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过去。
婴儿也看着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孔是深褐色的,跟美智子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动了动。一瞬间,他想伸出手,想把那个小小的、温暖的重量接进怀里,想记住美智子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可他伸手的时候,脑子里却只有一句话。
要是是个男孩就好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他猛的缩回手,转身背对婴儿。
“她是害死美智子的凶手,她不是我的孩子。”冰冷的话从他的嘴里吐露出来。
佐伯千代怔了一下,她看向襁褓中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又看了看自己不愿转头面对的儿子,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抱着婴儿走了出去。
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婴儿,被佐伯千代托付给了一位家仆,放在了偏院的最里侧一间屋子里。
一直到了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