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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别走 ...

  •   散场的时候,包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喝高了,抱着陈昊的胳膊说要跟他拜把子,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有人趴在桌上说胡话,手机掉在地上也没人捡;林薇薇一边对着手机补口红,一边指挥大家 "一个个来,别挤,车牌发群里"。门口挤成一团,伞、外套和包混在一起,喊声、笑声、道别声搅成一片,像一锅煮开又关了火的粥,热气还腾腾地冒着,却已经没了最初的火候。

      温以宁落在最后面。

      她不着急。反正她只有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个包,不像那些拖家带口的,还得张罗这个张罗那个。她靠在墙边,等门口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弯腰去够角落里自己的行李箱。拉杆拉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点晕。

      酒是林薇薇塞给她的。

      "以宁,难得出来一趟,喝点!" 林薇薇把一杯啤酒递到她手里,"满桌子人就你没喝,不合群了啊。"

      她推脱不过,只好接过来,喝了两口。啤酒入口是苦的,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翻起一阵暖意。她常年泡在野外,几乎不碰酒,酒量浅得可怜 —— 就这么两口,脸颊就开始发烫,像谁在她脸上贴了两片暖宝宝,热烘烘的。她自己没察觉,可林薇薇盯着她看了两眼,笑得意味深长:"行啊以宁,脸都红了,还挺上脸。"

      "…… 没有。" 她嘴硬,低头把酒杯放下了。

      散场的时候那股酒劲还没散。她走在最后面,脚步有些发飘,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扶着墙走了一段,觉得自己像个踩在棉花上的人,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又软绵绵地弹回来。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上骨碌碌地响,她攥着拉杆,像攥着一根定海神针。

      走到酒楼门口,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温以宁愣了一下,才看清外面的雨。

      暴雨。夏天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谁在天上拧开了一个巨大的水龙头。整条街都被白花花的水帘罩住了,路灯下的雨丝像千根万根扯不断的银线,密密匝匝地往下坠,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半人高的水雾。马路对面那些霓虹招牌被水汽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斑,像打翻了的水彩盘。雨声轰隆隆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泡进了水里。

      门口挤了一堆没带伞的人。有人骂骂咧咧,掏出手机疯狂叫车,屏幕上转着圈圈,一辆都叫不到;有人把外套往头上一顶,嗷嗷叫着冲进了雨里,瞬间就被浇成落汤鸡;有人干脆退回大堂,说 "再等等,这雨估计一会儿就停"。

      温以宁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雨幕,倒没觉得多沮丧。

      她在野外待惯了,淋雨是家常便饭。三江源的一场冰雹比这狠多了,砸得她抱着脑袋躲进帐篷里,她也没当回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 —— 防水的,耐造,高原上的石子路都拖过,这点雨算什么。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塞进了外套的内袋里,拉链拉好,护得严严实实。再抬头看了看地铁站的方向,大概三百米,路灯照得清清楚楚,跑快点,三十秒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把自己的外套往头上一顶,冲进雨里 ——

      "温以宁。"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刚要迈出去的脚,僵在了原地。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不是听过很多遍的那种熟悉,而是另一种 —— 只听过几次,却像刻在骨头里、泡在记忆最深处的熟悉。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站在身后的人是谁。

      温以宁慢慢地转过身。

      沈屿白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抓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上已经沾了细细的水珠,眉骨被雨丝打湿,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像是从人群里挤出来的,衬衫领口有点乱,呼吸也有些不稳,像是怕她走远了,赶得有点急。

      "你……" 温以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刚才她分明看见他被陈昊那拨人簇拥着先出了门,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没走远。" 他说,没多解释。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做了一个让温以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 他把手里的外套抖开,往她头上一罩。

      温以宁的世界忽然就安静了。

      外套罩下来的那一刻,雨声像被什么东西切掉了大半,轰隆隆的轰鸣变成了闷闷的、隔着一层布料的沙沙声。她的视线被一片深色笼罩,鼻尖闻到的,是外套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心跳一下子撞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擂鼓,擂得她耳朵都跟着发麻。

      "别走," 他站在她面前,声音隔着那层布料传进来,闷闷的,却很清晰,"我送你。"

      温以宁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就三百米,我跑过去就到了,你赶紧回车上去吧,别淋着了。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那只撑着外套的手,轻轻搭在了她肩上,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把她往他那边带了带。

      "走。"

      他说。

      然后她就被他拉着,冲进了雨里。

      温以宁活这么大,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拽进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 —— 外套撑起的那一小片天地,把整座城市的暴雨都挡在了外面。她被他半搂半拽着往前跑,脚步跌跌撞撞,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和鞋面,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甚至偷偷抬了一下头。

      外套的边缘,她看见他的侧脸 —— 下颌线在雨雾和灯光里显得格外锋利,眉眼被水汽濡湿,睫毛上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随着奔跑微微颤动。他一只手撑着外套,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没有碰到她,却像一个天然的屏障,把那些溅进来的雨丝都挡在了另一边。

      她忽然想,他比高中时高了好多。

      …… 不对,他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很高了,只是那时候她总是低着头,从来不敢仔细看。

      "到了。"

      他停在一辆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温以宁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矮身钻了进去。车厢里很暖和,带着一股皮革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座椅套洗得干干净净,像是经常打理的样子。她坐进去,整个人还有些发懵,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奔跑里缓过来。

      沈屿白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放了进去。温以宁透过车窗看见他 —— 雨打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已经全湿了,黑色的 T 恤贴在后背上,显出流畅的肩背线条。他的左半边肩膀湿得更厉害,几乎能拧出水来 —— 那是撑着外套、把雨挡在她那边的那只手。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湿漉漉的水汽。他伸手拧开暖风,又从前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给她。

      "擦擦。"

      温以宁接过纸巾,低头擦着头发上的水。她头发湿了一半,发梢还在滴水,纸巾很快就被洇透了。她擦着擦着,忽然没忍住,从纸巾的边缘偷偷看了他一眼 —— 他也在擦自己,动作随意,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水珠顺着额角滚下来,滑进衣领里。

      "你外套……" 她小声说,"湿了。"

      "没事。" 他说,把用过的纸巾团了团,扔进车门上的垃圾槽里,"一件衣服而已。"

      温以宁 "哦" 了一声,又低下头,把手里那张湿透的纸巾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机嗡嗡的声响,和雨点敲在车顶、车窗上的闷响,像一首没什么旋律的曲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密集的雨幕一次次刮开,又一次次被雨糊满,反反复复,像不知疲倦的钟摆。

      "你家远吗?" 她问。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什么,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恨不得把这句话捡回来咽下去。她想问的明明是 "你要把我送哪去",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没头没脑的废话。

      沈屿白好像笑了一下。

      "不远。" 他说,"你住哪?"

      "…… 建设路那边。" 温以宁报了个小区名,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顺路。" 他说。

      温以宁没再说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过挡风玻璃,看着车灯把前方的雨幕照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暖风把车里的寒意一点点烘走,她的脸颊慢慢回暖,那股酒劲似乎又漫了上来,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她半阖着眼睛,余光里,是沈屿白握着方向盘的手 —— 指节分明,骨节清晰,手腕上露出一截晒痕,像是常年戴着手表留下的印记。

      她不知道的是,建设路跟他回家的方向,正好相反。他说 "顺路" 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车载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是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混在雨声里。温以宁听着听着,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也是这样闷热的夏天,放学时下了一场暴雨,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然后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溅了她一裤脚的水,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一把伞塞进她手里,说了句 "借你",然后一头扎进雨里跑了。

      她那时候连句 "谢谢" 都没来得及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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