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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副驾上的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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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挂着一串薄荷味的香薰。
温以宁坐进副驾驶的第一秒就闻到了。那味道不是城里那些车载香水惯常的甜腻花香,是干干净净的薄荷,凉丝丝的,像夏天的清晨推开窗灌进来的第一口风。香薰挂在内后视镜下方,是一串小小的木珠,中间夹着一片干薄荷叶,随着车子的轻微晃动,悠悠地转着圈,把那点凉意一点点送进鼻尖。
温以宁本来是个对味道很迟钝的人。她在野外待久了,鼻子被高原的风沙磨得粗糙,能分辨的只有燃料味、牛粪味、帐篷发霉的潮味和雨后草地的腥味。可这个味道她一下子就记住了 —— 因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这个车厢里坐着的那个人。
她坐在副驾驶上,紧张得不敢乱动。
是真的不敢动。她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 —— 还是他递给她的那两张,她没舍得扔,团成一个小球,捏在手里,像捏着一颗滚烫的心。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动静太大,怕惊扰了什么。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在可可西里,她能趴在零下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地蹲三个小时,等一群藏羚羊靠近;在祁连山,她能顶着暴风雪在山脊上走一整天。可现在,一辆小小的车里,一个认识了很久、又陌生了七年的男人,就把她钉在了座椅上,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泥菩萨。
车开出去一段,雨势小了些。雨刷不再那么急促,一下一下,像给这个夜晚打拍子。车厢里的安静被暖风机的低鸣填满,温以宁盯着挡风玻璃上那些蜿蜒的水痕,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你…… 平时就住队里吗?"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是什么啊,人家住不住队里,关她什么事。
沈屿白倒是很自然地接了话:"平时住,轮休回家。队里宿舍条件还行,就是隔音差,半夜出警,整栋楼都能听见。"
"出警很频繁吗?"
"看季节。" 他说,"夏天多一点,汛期、山火,都赶在一块儿。上个月连着出了四天勤,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澡都没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没什么起伏。可温以宁是常年跟危险打交道的人,她太知道这种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了。她想起上个月那场山火 —— 新闻里说火线有多长,直升机出动了多少架次,可新闻从不说那些飞在天上的人,一夜一夜地飞,是什么滋味。
"你……" 她犹豫了一下,"怎么会去当消防飞行员的?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
沈屿白笑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大四那年,学校门口贴了张招飞的横幅。" 他说,"蓝底白字,写着 ' 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招录 '。我当时路过,看了一眼,也没当回事。结果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条横幅。"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报名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自嘲,"我爸知道以后,三天没跟我说话。他辛辛苦苦供我念完计算机,就等着我毕业进个什么大厂,结果我转头要去开飞机,还是救火的飞机,他差点没把我从家里撵出去。"
温以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后来呢?"
"后来啊。" 他说,"后来我进了飞行学院,学了两年。头一回上机的时候,教员让我坐副驾驶,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操纵杆都快攥断了。教员笑我,说,' 小沈,你再这么攥着,这杆子就要被你攥出印子来了。'"
他学教员说话的样子,语气怪腔怪调的,温以宁没忍住,"噗" 地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把嘴角压下去。
车厢里的气氛,好像松了一点。
"第一次跳伞呢?" 她问。这一次,她没有再看窗外,而是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她发现他说话的时候,路灯的光从车窗边上一晃一晃地掠过,把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的,眉骨和下颌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次跳伞," 他说,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更丢人。我们那批学员,地面动作练了三个月,伞叠了又叠,检查了又检查,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结果真正站到舱门口,往下一看,八百米,底下的人跟蚂蚁似的 —— 我腿一下就软了。"
"那怎么办?"
"跳啊。" 他说,"教官在后面,一脚就把我踹下去了。"
温以宁瞪大眼睛:"踹下去?"
"真踹。" 他笑,"我后来问过他,他说他看出来我想退缩,知道我再磨蹭一会儿,就真的不敢跳了,所以就帮我做了决定。"
"那你跳下去的时候,怕吗?"
"怕。" 他说,很坦诚,"自由落体那几秒,风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就一个念头 —— 完蛋了,这辈子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结果伞一开,' 唰 ' 地一下,人往上一顿,整个世界忽然就静下来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那几秒钟,特别安静。你悬在半空中,往下看,山河都在脚底下。你会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做这么一件从天上往下看的事,挺值的。"
温以宁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高原。那年她二十二岁,刚毕业,背着相机跟着一支科考队进了可可西里。第一天就高反,头疼得像要炸开,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自己像个被丢在世界尽头的人。她那时候也想过,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选这条路,为什么要离开城市,离开安稳的生活,跑到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来。
后来她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拍到了人生第一张藏羚羊的照片。那张照片后来获了奖,所有人都夸她有天赋、有毅力,只有她自己知道,按下快门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那个躺在帐篷里头疼欲裂的夜晚。
有些事,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值得。
"你呢?" 沈屿白忽然问。
"什么?"
"你怎么想到去拍野生动物的?" 他说,"大学那会儿,你学的是 ——" 他顿了一下,"生物还是环境来着?我记不太清了。"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记得她学的专业。虽然不是百分百准确,可他记得。大学四年,她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女生,他们甚至不是同一个班 —— 可他知道她学的是生物。
"生物技术。" 她轻声说,"大一那年,学校请了个摄影师来讲课,放了一组野生动物摄影作品。有一张照片,是雪豹,站在雪山脊线上,回头看镜头。我当时在台下,忽然就想着,我也想拍出这样的照片。"
"然后就去了?"
"然后就去了。" 她说,"大二开始跟着学长去野外,毕业以后,就再没停下来过。"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看了一场讲座就跑去追雪豹的人,和一个看见一条横幅就跑去开飞机的人,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又小了一些,雨刷几乎要停下来,只在玻璃上留下两条浅浅的水痕。红灯亮了,沈屿白缓缓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路口。他侧过头,看向窗外,路边的灯光透过雨雾洒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
"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在一个水库。汛期,有人被困在河中间的小洲上,水涨得很快,眼看就要没过去了。我们飞过去,悬停,放下绞盘。我是副驾,在舱门口操作绞盘,看着下面的水,黄黄的一片,裹着树枝和杂物,翻着浪,滚着走。"
温以宁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抱着棵树,已经泡了大半天了,嘴唇都紫了。我放下绞盘,他够不着,又放,还是够不着。水越来越急,我看见他扒着树的手都在抖。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快点,再快点,别让他被冲走。"
他顿了顿:"后来终于把他拉上来了。他躺在机舱里,浑身是水,冻得直哆嗦,可看见我的第一眼,他忽然笑了,说,' 同志,谢谢啊。'"
"就这四个字。" 他说,"我当时在机舱里,背对着他,没让他看见我的脸。因为我知道,我一回头,眼泪就要下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温以宁攥着那团纸巾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 他依然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说说的闲谈。可她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用力攥着什么,又慢慢松开。
红灯跳成绿灯。
沈屿白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向前滑去。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落在地面的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被车轮碾过去,又聚拢起来。
"到了。" 他说。
温以宁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她坐直身子,有些恍惚,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轻轻叫醒。
"谢谢。" 她小声说,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车厢里那股薄荷的凉意,好像已经渗进了她衣服里,怎么也散不掉了。
她下车,绕到后备箱,他已经把行李箱拎出来,放在地上。雨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都笼在一片昏黄的光里。
"温以宁。" 他忽然叫她。
她抬头。
他站在车边,看着她,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下回,别一个人淋雨了。"
温以宁愣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 你也是。"
她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小区。走了两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她大概会很久很久,都记得这个晚上 —— 记得那串薄荷味的香薰,记得他讲起第一次跳伞时微微弯起的嘴角,记得他说 "同志,谢谢啊" 那四个字时,声音里那一点点不为人知的颤抖。
还有他说 "下回,别一个人淋雨了" 的时候,路灯下看着她的眼神。
她回到宿舍,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发现那团湿透的纸巾还在手心里攥着,早就干了,皱巴巴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她把它摊开,看了两眼,又叠好,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到啦?"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他车里的香薰,是薄荷味的。"
发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把手机扣在床上,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沈屿白把车开回队里,停好,坐在车里又待了很久。他关了引擎,雨后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 座椅上,落着一片干涸的薄荷叶,是那串香薰上掉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那儿。
他伸手,把那片薄荷叶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进口袋里,推开车门,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