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的天气预报》初霁鱼

3、第 3 章 你什么时候

　　温以宁以为那一眼之后，就结束了。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这顿饭散场，他被人簇拥着离开，她也混在人群里走出去。就像两列火车在某个站台短暂交汇，然后各奔东西。七年都过去了，再见一面又能怎样呢。

　　她这样想着，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点亮屏幕，想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无所事事、缩在角落里的人。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温以宁握着手机的手一僵。

　　包厢里那么吵——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碰杯——可她就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穿过那片喧闹，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先有一片阴影落下来，罩住了她面前的桌面。空气里漫开一股很淡的气息，混着烟味、酒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外面的冷风的味道。

　　她抬起头。

　　沈屿白站在她面前，手里还端着那杯一直没喝的酒。他比她高很多，站在这里几乎挡住了她头顶的光，那张被逆光晕开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温以宁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一个人听清，“高中二班的。”

　　温以宁的心漏跳了一拍。

　　是很清晰的、像秒针卡顿了一下的那种漏跳。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指腹死死抵住手机壳上那只磨得发白的雪豹。她觉得自己的血液有那么一瞬是倒流的，从脚底一路冲上来，冲得耳根发麻。

　　可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嗯，是我。”她说，“你记性真好。”

　　“还行。”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像湖面被风撩起的一圈涟漪，“你变化挺大的。”

　　温以宁不知道他说的变化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她在里面转了好几个圈，才找到一个听起来得体的答案：“是吗？七年了，谁都变了吧。”

　　“也是。”他说。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唱到高音处破了音，激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可温以宁和沈屿白之间，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把那些声音全都挡在了外面。

　　她飞快地想着该说什么。说什么才自然？说什么才显得她真的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

　　她想不出来。她只觉得那只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

　　还是沈屿白先开了口。

　　“你现在是摄影师？”

　　“……嗯。”温以宁点了点头，“拍野生动物的。”

　　“我知道。”他说，“藏羚羊那组，我在新闻上见过。”

　　温以宁愣了一下。藏羚羊那组照片是去年拍的，发在杂志上，她以为除了圈子里的人，没人会注意。“哦。”她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片柠檬，不知道该接什么。

　　“还有雪豹那组。”他又说，“蹲了一个月那个。”

　　温以宁猛地抬起头看他。

　　那次蹲守她没发过朋友圈，只在项目结束后的采访里提过一句“在祁连山蹲了一个月雪豹”。一个不看野生动物新闻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细节？

　　她的心跳又乱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那副平静的表情，扯出一个礼貌的笑：“你还看这种新闻？”

　　“偶尔刷到。”他说，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以宁不敢再看他。她低下头，把杯子里那片柠檬翻了个面，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它，像在拨弄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也是这样——他每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像被人抽走了所有伶牙俐齿，只会低着头，把全部的慌乱藏进一个沉默里。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你还挺爱喝柠檬水的。”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以前在食堂，也老看你喝。”

　　温以宁的手顿住了。

　　她想说不是的。那杯柠檬水是你推给我的，我平时喝的都是白开水。

　　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来了。她只是“嗯”了一声，把那片柠檬又翻了个面，像是在跟一杯水较劲。

　　“你现在，”他忽然问，“还一个人吃饭吗？”

　　温以宁抬起头看他，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暗河在水面下涌动，明明灭灭。

　　“……啊？”她说。

　　“没什么。”他笑了笑，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我就问问。”

　　气氛又安静下来。

　　温以宁觉得自己应该找个话题，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问他消防飞行员的工作，问他怎么从学计算机的转行去开飞机，问他那场山火到底是什么样。

　　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端着酒杯站在她面前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酸。

　　七年前，他也这样站在她面前过。

　　高二那年的冬天，走廊里。她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他在窗边站着，看见她，喊了一声“温以宁”。

　　她停下脚步。他走过来，却没说什么事，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没事，就叫叫你。”

　　她那时候觉得他莫名其妙，后来也没有多想。

　　可原来她一直记得。记得那天走廊里的风很冷，记得他站在窗边，半张脸被冬日的阳光照着，眼睛亮亮的。

　　“沈屿白——！”那边传来陈昊的喊声，“过来过来，他们说非让你唱一首！”

　　沈屿白转头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温以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短得像是错觉。

　　“先过去了。”他说。

　　“嗯。”温以宁点了点头，“你去吧。”

　　他转身往人群里走。

　　温以宁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手机壳上的雪豹被她攥得都有点变形了。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味漫过舌尖，她轻轻皱了皱眉。

　　她不知道的是，沈屿白走回人群里，陈昊搭着他的肩膀，随口问了一句：“你跟温以宁很熟？我记得你俩高中不是一个班的吧。”

　　沈屿白没立刻回答。

　　他端着那杯酒，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映出包厢顶灯的光，碎碎的，晃眼，像那年夏天他写在纸条上、又撕掉的那行字。

　　他把酒喝了，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一个学校的，认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