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白露》吃碗老友

7、叫水

　　第七章叫水

　　后半夜两点，江滩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白露到老堤的时候，老宋头已经在了。老头儿骑着摩托，车斗里捆着一卷白布、一包粗盐、一盏老式马灯。他脸色绷得紧紧的，从见面起就没说过一个字。

　　东西卸在滩涂上。老宋头把白布铺开，七尺长，一头压在浅水线里。粗盐沿着白布的边缘撒出一条线，弯弯曲曲，像一道浅浅的界。

　　"规矩我再说一遍。"老头儿点起马灯，火苗在江风里压得低低的，"无尸叫水，白家立规矩以来，用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为什么少用？因为这种叫法，叫的不是尸首，是还没走的人。尸首在，叫水是把人请上来说话。尸首没了，你叫，就是用你自己的影子，把水底下那位换上来。"

　　"换多久？"

　　"一支烟的工夫。"老宋头盯着她，"过了这个工夫他不走，走的就是你。"

　　白露把防水袋里的手机检查了一遍，录音开着，音量最大，塞回胸口的内袋。

　　"还有一条。"老头儿把马灯递给她，"灯背对着你放。光照你的影子，影子下水，他才找得着路。记住，你只能问，不能答。他问什么，你都闭嘴。"

　　"他要是不问呢？"

　　"那他就是在看你的诚意。"

　　白露脱了鞋，赤脚踩上白布，往江里走。夜里的江水比白天凉一个等级，凉得脚心发麻。她走到白布尽头，水深齐膝，停下。

　　她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喊。

　　调子很奇怪。不高，拖得长，尾音往下滑，像哭又不是哭。一嗓子出去，江面上的夜雾好像都顿了一顿。

　　"江上走水的——"

　　"听见号子的——"

　　"上来答话——"

　　三声喊完，她把马灯放低，灯光贴着水面铺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头朝着江心，斜斜地浸在水里。

　　然后她等。

　　一秒。十秒。一分钟。

　　江水哗哗地流。远处有货船的汽笛，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白露站在水里，膝盖以下凉得没有知觉，影子纹丝不动地铺在水面上。

　　第三分钟，手机在胸口震了。

　　她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按住，掏出防水袋。屏幕上没有号码，还是那三个字：未知来电。

　　接通。

　　水声先灌进耳朵，哗哗的，很近，像贴着听筒流。然后那个声音来了，飘飘忽忽，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水声。

　　"我车里……"

　　白露把呼吸压到最低，一字一字地问："少了什么？"

　　"少了……"

　　那边停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酸。

　　"……比命……重要的……东西……"

　　"在哪？"

　　"备胎……"

　　水声忽然大起来，盖住了后面的字。白露急了，往前迈了一步，水漫过大腿。

　　"备胎什么？"

　　电话断了。

　　忙音。一秒，两秒，屏幕暗下去，跳回主界面。通话时长，十一秒。

　　白露站在水里没动。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浑身湿透，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汗。身后滩涂上，老宋头一动不动地站着，马灯在他脚边烧。

　　"宋伯。"她哑着嗓子开口，"录下来了。"

　　回去的路上，老头儿骑摩托，她坐在车斗里裹着白布，冷得牙齿打架。到了楼下，老宋头没走，把车支好，掏出烟锅，点了三次才点着。

　　"录音，放一遍我听听。"

　　白露把手机递过去。老头儿眯着眼，把那十一秒从头听到尾。

　　录音里只有水声。哗哗的，哗哗的。还有她自己压着嗓子的三句问话。没有第三个人的声音，一个字都没有。

　　老头儿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宋伯？"

　　"丫头。"他把手机还给她，手是凉的，"他应得太快了。规矩里，叫水要三请，你一声他就上。八代的规矩，头一回见应这么快的。"

　　"这说明什么？"

　　老宋头望着江的方向，半天，说出一句：

　　"像是等不及了。"

　　白露回到家，冲了澡，换了干衣服，坐在天井里坐到东方发白。薄荷的叶子在晨风里一晃一晃。她把那十一秒的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透了，她站起来，把手机揣好，给老宋头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

　　我去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