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三颗卡扣 ...
-
第六章三颗卡扣
她回过身。
"林警官,什么车?"
林深正在收拾笔录,闻言抬眼:"白同志,你该走了。"
"死者的车,在芦苇荡捞上来了。"白露走回桌前,"让我看看。"
"证物现场,不对外开放。"
"我不进现场。"她说,"我就看一眼车。我是干这个的,车从水里上来,什么状态,我一眼能看出你们未必注意的东西。"
林深盯着她看了五秒钟,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证物停车场在院子的东北角。死者的白色轿车被拖车平放着拖回来,底盘还在往下滴水,几片枯黄的芦苇叶子卡在保险杠的缝隙里。车身糊满了泥,像一具从水里捞上来的大号的尸体。
白露站在警戒线外,看了整整三分钟。
"安全带。"她开口。
"说。"
"卡扣上有泥,泥在卡扣的槽里。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落水的时候系着安全带。"白露绕着警戒线走,"系着安全带的人,落水后解开的成功率你知道是多少吗?我捞过的人里,系安全带的,十个有九个没解开。"
林深的目光落在驾驶座上。
"一个网约车司机,深更半夜,系着安全带,开进江里。"白露继续说,"要么是他不想解,要么是他来不及解。"
"还有呢。"
"副驾脚垫。"她指了指,"上面有黄泥,很新鲜,踩上去的纹路是皮鞋前掌的。司机本人穿的是这双黑皮鞋,可他的脚一直是放在油门刹车上的,前掌发力点在脚垫右下。这块泥在脚垫正中。失踪之后,有人坐过他的副驾。"
林深没说话,掏出本子记了一笔。
"第三个。"白露的声音低了些,"后备箱,备胎槽的盖板。四颗卡扣,靠里的三颗有撬痕,新的。盖板缝隙一边宽一边窄,开过,没装严。"
林深写字的手停了半拍。
这一点,技术队上午的初检报告里,没有。
"白同志。"他合上本子,"你今天看的东西,出的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我知道规矩。"
"还有两条。"林深看着她,"第一,不要接近死者家属。第二,不要在直播里谈案情。"
"行。"
"最后,"他说,"你刚才说,你能问到他还想说什么。用什么问?"
"水。"
"不行。"
干脆利落,没有第二个字。
白露从市局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她没回家,绕到江边站了一会儿。打捞船停在趸船边上,老宋头坐在船头补网,看见她,网也不补了。
"问了多久?"
"一小时。"
"说了不该说的没?"
"说了该说的。"白露在堤上坐下,"宋伯,他那个案子,不是意外。"
老宋头没接话,低头继续补网。补了两针,才开口:"丫头,记住,咱们是捞尸的,不是破案的。捞上来,送到家,活就完了。水里的事归水,岸上的事归警察。"
"那要是水里的事追着我呢?"
老头儿的手停了。
那一晚,白露做了八年来的第一个怪梦。
梦里她沉在水里,睁不开眼。水从鼻子和耳朵里灌进来,凉得钻脑仁。她想喊,嘴里灌进来的还是水。肺里最后一点气变成一串泡泡往上冒,她伸手去抓,抓到一把滑腻的江泥。
她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浑身冷汗,胸口起伏得像刚跑了十公里。
她坐在床上,把梦里的每一个感受都想了一遍。水有多凉,肺有多胀,泥有多滑。这不是她的感受。她落水过,小时候爹教她凫水,呛过,可那不是一回事。梦里的窒息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有人把感受原封不动地塞进了她的身体。
那具尸体,已经火化了。
可他没走。
白露盯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忽然明白了老宋头那句"应了会怎么样"。
她抓起手机,拨了老宋头的号。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老头儿起得比鸡早。
"宋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但稳,"我要叫一次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没有尸首,你叫什么水?"
"有尸。"白露说,"他没走。他还在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