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白露》吃碗老友

4、市局来电

　　第四章市局来电

　　白露这一觉睡到下午一点。

　　醒来的时候，手机在枕头边上嗡嗡震了整整四分钟。她眯着眼抓起来，未读消息九百多条，私信九十九加，关注数从零头涨到了十一万。

　　热度还在发酵。

　　她盘腿坐在床上，一条条翻。评论两极得厉害。骂她的说她拿死人赚流量，夸她的把她吹成民间异人，还有一批阴谋论博主连夜出了分析视频，说她背后是MCN机构操盘，尸体是租的，低头是鱼线拽的。

　　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一条连"鱼线规格"都标出来了。

　　白露看得津津有味，还顺手给那条点了个赞。

　　平台方凌晨发来两条站内信。第一条是警告：内容涉及敏感题材，请规范直播。第二条隔了半小时：考虑到内容热度与稀缺性，邀请她签约独家主播，待遇从优。

　　她把两条都截了图，存进一个名叫"证据"的相册里。做直播这两年，她别的没学会，留证的习惯倒是养得扎实。

　　下午三点，水上派出所的老王先来了电话。

　　"小白啊。"老王的声音透着疲惫，"昨天那具，市局刑侦支队下午来人登记了。案子归他们管，你那边的作业记录，保存好，随时配合。"

　　"记录在我这儿。"白露说，"王叔，我正想找你。"

　　"说。"

　　"死者右手腕内侧有勒痕，泡白了，但不深。指甲缝里是黄泥，掺细沙，不是江泥。"她语速很稳，"咱们这段江底是青淤，黄泥细沙得往上追溯三公里，白沙洲上游有个采砂场。还有，他西裤裤线的折法，裤脚双折，这是长时间坐驾驶座的人才会有的叠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

　　"王叔，他是网约车司机，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白露看着窗外，"外加有人托梦。"

　　"白丫头！"老王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话在我这儿说说就完了，到了市局，一个字都不许提！听见没有？"

　　"听见了。"

　　"市局明早九点找你。穿利索点。"

　　挂了电话，白露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倒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

　　其实不用老王说，本地推送半小时前就到了。标题写得很规矩：白沙洲水域浮尸身份确认，系日前失踪网约车司机张某，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失踪。三天前报的案。

　　她翻身下床，从床底拖出一只铁皮箱子。箱子是她爷爷传下来的，里面是一摞线装的旧册子，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毛。最上面一本新得多，蓝布面，是她自己的。

　　白家的规矩，捞过的每一具，都要记。

　　她翻开新册子，提笔，把日期写上，然后从证物袋里取出那绺布丝。藏青色的，从钩尖上取下来的，她昨天用纸包好收进了口袋。

　　布丝旁边，她还记了三样东西。黄泥。勒痕。鞋带。

　　写到"鞋带"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昨晚那半句话又浮了上来。我车里。

　　窗外有人在喊收废品。天井里的薄荷被晒蔫了。白露坐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塞进铁皮箱，推进床底。

　　晚上八点，她开了直播。

　　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写的是：今天不捞尸，讲规矩。

　　直播间十分钟涌进来四十万人。弹幕的问题五花八门，她挑着答。有人问捞尸人怕不怕，她说怕，怕也不懂。有人问收入，她说看天吃饭。有人刷屏问尸体为什么会动，她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三秒。

　　"各位，"她对着镜头说，"我干这行八年，尸体我见过三百多具。你们信我一句话，水里那位昨天不是吓唬谁。"

　　弹幕唰地静了一瞬。

　　"他是想回家。"

　　那一晚的直播切片，播放量过了两千万。没人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下播前，把镜头转向了窗外黑漆漆的江面，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白露站到了市局门口。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下水裤换掉了，裤线笔直。门口的接待民警核对了她的名字，拿起电话说了两句，然后抬手示意她上楼。

　　三楼，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抬手敲门。

　　"进。"

　　门里的声音很年轻，也很沉。白露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桌后面的人正低头翻一份卷宗，警服笔挺，肩线利落。他没抬头，先开口：

　　"白同志，坐。"

　　"我先站着吧。"白露说，"警察同志，我时间紧，九点还要去个地方。"

　　那人翻卷宗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眉眼冷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她手里的证物袋上。

　　"你要去哪？"

　　"不是您约的我吗。"白露把证物袋放到桌上，"市局的领导说，让我带上我的本事。"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

　　那人靠向椅背，第一次正眼看她。

　　"谁跟你说的这句话？"

　　"电话里。"白露想了想，"哦对，他的原话是，明早九点，带上你的……"她顿了顿，学了一下那个微妙的停顿，"……本事。"

　　年轻的刑警盯着她，半晌，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录音笔。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市局刑侦支队，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