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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愿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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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还愿词
那一夜,白露又把电话拨了回去。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提示音就切了进来。女声很标准,也很冰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三分钟前,这个空号给她打过电话,时长四秒,带着水声,说了半句话。
白露坐在天井的竹椅子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夏夜的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吹得天井里那盆薄荷沙沙响。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爹,干这行最怕什么。她爹白四爷当时在给钩子除锈,头也没抬,说了四个字。
怕也不懂。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现在懂了一半。怕,是因为你知道有东西在暗处。不懂,是因为你说了没人信。
天蒙蒙亮,她眯了两个小时。上午九点,殡仪馆来了电话,死者今天上午烧,家属还在路上,请示白家要不要按老规矩送一程。
"送。"白露说。
老规矩。捞尸人捞上来的人,出殡之前,捞尸人要到场还愿。人是你从水里接的,路就得你送到头。中间这一段,不能撒手。
老宋头骑摩托来接她。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殡仪馆后门,老头儿忽然开口:
"昨天那个电话,你别回拨了。"
白露脚步一顿:"你知道?"
"我干这行四十年。"老宋头把摩托支好,"有些电话,回拨了,就等于应了他。"
"应了会怎样?"
老头儿没答,推开了殡仪馆的门。
还愿的仪式在白家传了八代,简单得很。没有香烛,没有法器,就三样东西:一把土,一杯酒,一句话。白露戴着手套,先把尸体从冷藏柜里推出来,揭开白布,替他把衣领抚平,然后是还愿词。
她站在停尸台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江上走水,岸上留名。今日送你,三样东西。一把土,是家的。一杯酒,是路的。一句话,是你的。"
她顿了顿,俯下身,把死者左脚那只散开的鞋带抽出来,重新系好。左右对称,结打在正中间。
"鞋带系好,衣领扶正。生前的事,到岸为止。身后的事,到火为止。"
"行了。上路吧。"
停尸房里很静。火化工在门口站着,摘了帽子。老宋头别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白露把白布盖回去,推到炉前。炉门合上的时候,火光亮起来,隔着观察窗,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回去的路上,老宋头开得慢。快到江边的时候,老头儿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说了:
"丫头,把直播停了吧。"
"为什么?"
"你爹当年也想让这行被看见。"老宋头盯着前头的路,"他觉得自己手艺好,理直气壮,就该站到亮处去。后来呢?"
摩托引擎嗡嗡地响。白露没接话。
"白家祖祖辈辈,靠的是水,怕的也是水。"老宋头说,"水上讨生活的人,站到亮处去,岸上的人看见你了,水底下那些东西,也看见你了。"
"宋伯,"白露开口,"水底下那些东西,是不是早就看见我了?"
老宋头捏闸的手紧了一下。
车停在她的楼下。老头儿没急着走,从兜里摸出烟锅,装烟,点火,抽了半锅子,才又开口:
"丫头,明早市局有人来。你今晚把直播关了。"
"晚了。"白露晃了晃手机。热搜还挂在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那就关了它。"
"宋伯。"她推开车门,回头笑了笑,"关可以。等我让他们看完,这一行到底是怎么干活的。"
老宋头盯着她看了很久,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咽回去的那半句,白露很多年以后才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