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白露》吃碗老友

2、你鞋带散了

　　第二章你鞋带散了

　　尸袋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白露低头去看。卡住的不是布料，是死者的一只手。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最后想抓住什么没抓住。

　　她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尸体身侧，继续拉。拉链走过胸口，走过脚踝，把一整个人收进黑色塑料袋里，胶带封口，齐活。

　　按流程，这时候该在袋外压一块石头，拍照，等殡仪馆的车。

　　白露跪在尸袋旁边，忽然没动。

　　她盯着尸体的脚看。

　　死者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条藏青色西裤，裤线还挺括，脚上一双黑皮鞋。皮鞋泡胀了，皮面起皱，鞋带倒是系的，系得很规整，左右对称，结打在正中间。

　　只是，左脚那只鞋的鞋带，散了半根。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白露盯着那半根系散的鞋带看了两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边说：

　　"你鞋带散了。"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更愣的还在后面。

　　那具已经装进尸袋、拉上拉链、只露出脚部的尸体，左脚脚踝以一个极轻微、极缓慢的弧度，往下低了低。

　　像是低头去看。

　　直播间七万人在线观看。

　　弹幕停滞了整整八秒。

　　第九秒，一条弹幕孤零零飘过去：【刚才尸体是不是动了】。

　　第十秒，弹幕炸了。

　　【动了动了动了】
　　【卧槽我录屏了我录屏了】
　　【特效吧？肯定是特效】
　　【姐姐快跑啊】

　　白露跪在尸袋边上，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没动。江风从她后背吹过去，吹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三秒钟后，她收回手，抬起头看镜头，语气像在说今天菜价：

　　"看什么看，帮他系上啊。"

　　弹幕死了一秒，然后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密度刷了起来。在线人数从七万跳到十一万，又跳到十五万。平台的后台审核大概也懵了，直播没被掐断，反而被算法推上了热门第一。

　　老宋头从堤上冲下来的时候，烟袋锅子里的烟灰撒了一路。

　　"丫头！"

　　"没事。"白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宋伯，给殡仪馆打电话，加急。"

　　"我问的是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她弯腰把尸袋的封口又压了一道，"活人的事我都管不过来。"

　　话说得硬气，可她系胶带的时候，手指尖是凉的。

　　不是怕。干这行第八年，她见过的异样比这邪乎的有的是。让她指尖发凉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心，轻轻碰了她一下。

　　不是风。风没有方向感，那一下有。像有人用指尖，在她掌心极快地写了半个字。

　　半个"车"字。

　　殡仪馆的车四十分钟后到。搬抬、核对、签字，流程走完，夕阳已经把江面烧成一片铁锈红。围观的人群散了多半，剩下几个还在远处举着手机，交头接耳。

　　老宋头蹲在车斗边上抽烟，抽了半锅子，开口：

　　"回去把今天的录像全部存下来。一段都不许删。"

　　"知道。"

　　"明早我去趟所里，跟老王打声招呼。"

　　"嗯。"

　　"丫头。"老头儿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今天这个，不大对劲。"

　　白露正低头收拾铁钩。钩尖上挂着一绺布丝，藏青色的，她把它取下来，用纸巾包好，收进上衣口袋。

　　"宋伯，"她说，"哪一具对劲过。"

　　老头儿没再接话。

　　天黑透了白露才回到出租屋。她没开灯，先坐在天井里发了会儿呆。江水的腥味洗不掉，捂在头发里，混着尸袋那种特有的塑料味，缠了她八年，早就成了她自己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想给今天的录像备份。

　　屏幕亮起的瞬间，通话记录最上面，躺着一条她完全不记得拨出去过的号码。

　　通话时长，四秒。

　　拨出时间，是她跪在尸袋旁边、说"你鞋带散了"的那一分钟。

　　白露盯着那条记录，后背一点一点凉了上来。

　　四秒钟，够说什么？

　　够说半句话。

　　她按下回拨，听筒里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哗哗的，很近，像贴着耳朵流。

　　然后，半句话顺着水声飘过来，轻得像叹气：

　　"我车里……"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