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白露》吃碗老友

1、热搜

　　第一章热搜

　　白露这辈子第一次上热搜，词条是#女主播对着尸体说话#。

　　视频是网友录的屏。画面里她穿着下水裤站在江滩上，头发用一支铅笔随便挽着，风把碎发吹得糊在脖子上。她身后三米，浮尸仰面朝天，被两道绳扣牵着，随水波轻轻晃。

　　录屏配的文案很唬人：深夜女主播公然作秀，消费死者，毫无底线。

　　评论区已经吵了四千多条。

　　白露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她这会儿刚到家，正蹲在院子里冲脚。

　　院子是租的老平房，带个天井。水管是铁的，冬天冰手，夏天烫手，一年里只有春秋天这两个月，水温刚刚合适。她冲得很慢，从脚踝冲到小腿，泥水打着旋儿流进地漏。捞尸这行，身上可以脏，回家必须冲干净。这是她爹活着时定的规矩，白家规矩多，这一条排第一。

　　手机在窗台上响。她光着一只脚蹦过去，是老宋头。

　　"你上热搜了。"老头儿开口就这一句。

　　"什么热搜？"

　　"你自己看。第七条。"

　　白露点开软件，那条词条下面，她的脸被截了图，配了三个血红的感叹号。她往下翻了翻，骂她的居多，说她炒作，说现在的主播为了流量什么都敢干，还有人说要报警。

　　"宋伯，"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继续冲另一只脚，"我直播的时候，屏幕上是不是写了'非表演，真实打捞作业'？"

　　"写了。"

　　"还写了'胆小勿入'？"

　　"也写了。"

　　"那他们报警吧。"白露把水龙头关了，"正好让警察叔叔看看，我证件齐不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宋头叹了口气："你就一点不着急？"

　　"急什么。"她扯了毛巾擦脚，"我爷爷当年在江上捞人，岸上的人骂他吃死人饭。我爹开打捞队，□□跑了八年，人家说他搞封建迷信。到我这儿，骂上热搜了。"

　　她顿了顿。

　　"宋伯，咱们白家三代人，挨的骂一句比一句新，说明什么？说明时代在进步。"

　　老宋头把电话挂了。

　　隔天上午，白露照常出活。

　　雇主是水上派出所牵的线，江下游漂了个人，家属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派出所认识白家，打了电话。价钱事前谈好，捞上来三千，捞不上来五百油钱。干这行先谈钱，看着冷，其实是对死者负责。钱谈不拢中途散伙，尸体在江上多泡一天，才是真的不敬。

　　白露的三轮车停在江堤下。车斗里捆着装备：两捆缆绳，一只铁钩，三只黑色尸袋，一卷宽胶带，还有半袋纸钱。

　　下午两点的太阳把江面晒得发白。她在堤上就把直播架好了，手机卡在支架上，镜头对着江滩。

　　"开播了开播了。"她对着镜头说了句，"老规矩，真实作业，非表演。新来的朋友点一下左上角的说明，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

　　直播间进来得很快。热搜的余温还在，开播三分钟，在线人数跳到了一万二。

　　弹幕滚动如飞。

　　【来了来了，作秀姐】
　　【真捞尸还是假捞尸？】
　　【这地方我认出来了，白沙洲下游】
　　【姐姐不怕吗】

　　白露扫了一眼弹幕，没接话。她把下水裤的背带勒紧，从车斗里取下铁钩，试了试钩尖。

　　"今天讲三件事。"她一边往滩涂走一边说，"都是行话，听不懂的就当听故事。"

　　"第一件，叫水。"

　　她走到水线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纸钱，扬手撒出去。黄纸被风卷起来，贴着水面散开，忽忽悠悠沉下去。

　　"尸体在水里泡着，有走有留。叫水，就是告诉这片水，我们来了，做个见证。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给水里那位带个信，有人来送你回家了。"

　　弹幕一片【???】。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个】
　　【宣扬封建迷信举报了】

　　"举报键在右上角，不谢。"白露头也不抬，"我管这个叫作业流程第一步。为什么？因为撒纸钱这十秒钟，是你下水前最后一次观察水面。回流在哪，暗涌在哪，风往哪边吹，纸比你先知道。各位，这叫经验，不叫迷信。"

　　她系上安全绳，绳头扔给堤上的老宋头。老头儿今天穿了件旧迷彩，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接绳子的手却稳得很。

　　"第二件，听绳。"

　　她往水里走，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江水的凉是往上钻的，像无数根细针顺着骨头缝往里扎。她面不改色，解下腰上的细绳，在绳头上打了个双环结。

　　"水下看不见，靠的就是这根绳。绳紧一下，是让我往左。紧两下，往右。抖三下，收工。我在下面所有的情况，都靠宋伯的手传给我。"

　　她回头看了眼堤上。老宋头已经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点了点头。

　　"第三件，叫还愿。这个等捞上来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水里。

　　水下浑浊，能见度不到半米。白露闭着眼，凭水流的方向调整身体。铁钩在她手里不是凶器，是手杖，往前探，碰到软的就绕开，碰到硬的就停。

　　找到了。

　　她绕到尸体下风头，铁钩轻轻勾住衣领，另一只手托住腰。泡了三天的身体很沉，沉得不太讲道理，像水里有一只手在拽。她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腰部发力，把尸体往滩涂方向带。

　　绳子上传来两下紧勒。

　　往右。她蹬水，换向。

　　回到浅滩，她把尸体放平，摘了钩。围观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十几个，没人说话。江风把尸臭味吹散开来，有人捂住了鼻子往后退。

　　白露跪在尸体旁边，先不看脸，先看手。

　　指甲缝里有泥，不是江泥，是黄泥，掺着细沙。手腕内侧有一道勒痕，不深，已经泡白了。她把这些看在眼里，没吭声。

　　"打扰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从车斗里取尸袋、铺平、敛容、装袋、上胶带。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有条不紊。直播间这会儿安静得反常，弹幕稀稀拉拉，偶尔飘过一句【她是真的懂】。

　　装到一半，手机支架那边传来一声提示音。很特殊的一声，老粉丝都认得，是直播间人数破五万的提示。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白露手上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堤上。老宋头也正低头看手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把他眉头拧起来的东西，和三分钟后让全网炸锅的东西，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