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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讨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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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讨债
白露烧了两天。
低烧,说胡话,梦里翻来覆去都是水。老宋头守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晨,她的烧退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马四海的采砂场,今天该去了。
"你还敢去?"老头儿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白天去,正正经经去。"白露撑着床沿坐起来,"讨债的事,爷爷留下的账本里写着呢。他家挖沙船上个月蹭坏咱家趸船,理在我们这边。我去要说法,天经地义。"
"你是替警察办事。"
"我顺道替警察办事。"
老宋头拿她没办法,骑摩托送她到场口,约法三章:中午之前出来,每半小时发一条消息,发现不对劲立刻打电话。
采砂场建在江湾里,机器轰鸣,黄泥堆成小山,传送带一条一条往江边爬。白露踩着碎石路走进场区,工装裤,胶鞋,头发照旧那支铅笔挽着,看着就像来讨生活的,不像来讨债的。
场主马四海的办公室在二层铁皮房里,空调开得足,茶盘是紫砂的。
"白家妹子?"马四海五十来岁,方脸,手腕上一串沉香珠子,"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讨账的风。"白露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坐,把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推过去,"上个月十二号夜里,你家三号和七号挖沙船并排走,蹭了我家趸船的锚链,锚链断了一根,船帮裂了两条缝。修理费、误工费、锚链钱,单据都在这儿,总数七千八。"
"哎哟,这点事还惊动你亲自跑一趟。"
"本来不用我跑。"白露说,"我打发人来了三回,马总都说忙。我只好自己来。"
"误会,误会。"马四海搓着手笑,转头就要喊会计。
"马总。"白露端起茶,没喝,"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江上讨生活,冤有头债有主,账不过夜。你爸马老爷子也是水上出身,老爷子当年在青龙滩翻的船,是我爷爷下的水,两个人,一前一后驮上来的。这账,马家认不认?"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鸣声忽然显得很大。
马四海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他盯着白露看了半晌,长出了一口气。
"认。"他拿起电话,"会计,取八千过来。白家的账,加两百,茶钱。"
钱到手,白露没急着走。她把钱点了一遍,揣好,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马总,再跟你打听个事。上个月十七号夜里,你家场里当班的是哪几个?"
马四海的表情没变,可手里的沉香珠子停了。
"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白露笑了笑,"那天夜里我家趸船有人在守夜,听见你家这边机器停了大概两个钟头。停机器就是停钱,我想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登记簿上写着呢,机器检修。"
"登记簿不是泡水了吗?"白露的语气还是闲聊的调子,"泡的是哪一页啊,马总?"
马四海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白家妹子。"他重新笑起来,笑容有点发干,"你爹当年就爱多问。江上混饭吃,知道得越少,睡得越香。"
"我随我爹。"白露站起身,"钱我收下了,谢谢马总茶。"
她下楼,穿过场区。码头上,运砂船排着队,工人们扛着铁锹走来走去。她放慢脚步,眼睛的余光扫过每一个人。
墙角蹲着个搬砂的工人,赤着上身,小臂上一片青色的纹身。离得远,看不清纹样,只看得出是一条鱼,头朝下,尾巴高高翘起,整个身子扭成一个往上钻的弧度。
像一条逆着水游的鱼。
工人察觉了她的目光,袖子一拉,扛起砂袋走了。
白露走到场门口,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刚才给她倒过茶的带班,方脸,左眉骨上一道旧疤。他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飞快地说:
"白家妹子,听我一句劝。上个月的事,别问了。"
"为什么?"
"那不是你能捞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捞不了?"她追问。
刀疤脸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头也不回,只撂下最后六个字:
"人外有人,水外有水。"
白露站在场门口,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她掏出手机,给林深发了条消息:查马四海场里上个月十七号的过磅单,台账柜的锁是新换的。
发完,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采砂场。
轰鸣的机器声里,那条逆水的鱼,像已经游进了她的胳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