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白露》吃碗老友

11、第二声

　　第十一章第二声

　　她喊了。

　　老宋头的嘶吼还在滩涂上撞，第二声号子已经冲出她的喉咙，尾音拖得长长的，压过江风，压过水声，往黑漆漆的江心荡过去。

　　"听见号子的——"

　　尾音还没落，江面变了。

　　不是起浪，也不是起风。是声音。水声忽然间大得不成样子，像整条江翻了个身，把她围在中间。雾往四周漫，马灯的光被压缩到脚边一圈。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水面上碎了，一层一层地晃。

　　然后，那些声音进来了。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成百上千条细碎的、湿漉漉的声线，从四面八方的水底下浮上来，叠在一起，涌进她的耳朵。没有一句话听得清，可每一个声音都在往她身体里钻。冷。四面八方都是冷。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沉，肺在烧，水从鼻子里灌进来。紧接着是另一种死法，重物砸在胸口的闷，再紧接着是又一种，喉咙被人勒住的紧。

　　千百种死法，在她的身体里挨个过了一遍。

　　白露跪倒在江里。

　　"丫头！"

　　老宋头冲进水来，一把薅住她的后领。老头儿的力气大得吓人，连拖带抱，把她弄上滩涂，按在白布上。她蜷成一团，鼻子一热，血滴在白布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而那号子声，还没停。

　　不是她喊的了。雾里，江深处，另一种调子接了上来，更老，更缓，起承转合间带着她从没听过的古意，像几百个人贴着水面，一起哼一首失传了很多年的歌。

　　老宋头扑过来，两只手掌死死捂住她的耳朵。

　　天地安静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白露躺在他臂弯里，浑身湿透，牙关咬得咯咯响。她缓了很久，伸出一只手，攥住老头儿的袖子。

　　"宋伯。"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抓住了一句。"

　　"别说了。"

　　"那么多声音里，只有一句是清楚的。"她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一字一字地挤出来，"是他的声音。他说……不止他一个。"

　　老宋头的胳膊僵住了。

　　"什么叫不止他一个？"

　　"死了的。"白露盯着头顶上被雾糊住的月亮，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死了的人，不止他一个。都还在。都在下面。"

　　滩涂上静得可怕。

　　老宋头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江面。

　　雾里，那个苍老的调子又轻轻应了一声。这一声很轻，很慢，像是隔了几百米的水，专门说给岸上的两个人听。

　　老头儿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半句白家传了八代的行话。

　　"满江皆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