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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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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医院的手术,做了整整七个钟头。
林大夫亲自主刀,从南川的颅腔里,取出了一块压迫神经五年之久、已经机化变硬的淤血块。
手术很成功。
麻药退后,南川昏睡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清晨,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蒙了五年的雾,散了。
他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望着趴在床边、头发白了一半的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五年来第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话。
"娘。"
"我这是……在哪儿?"
周桂兰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发出一声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嚎啕,扑在儿子身上,浑身发抖。
"川儿……我的川儿……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记忆是一点一点回来的,像退潮后露出水面的礁石。
他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青坪村,记起了中学的课堂,记起了地区高中那张没去报到的录取通知。
他也记起了阮茹。
记起了青溪边的大石头,记起了煤油灯下教她写"阮茹"两个字,记起了后山坡上,满坡的狗尾巴草,和那两枚绿茸茸的戒指。
"娘,"他抓住周桂兰的手,急切地问,"茹茹呢?茹茹她在哪儿?这些年,是不是她一直在照顾我?"
周桂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别过脸,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阮茹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撒谎,说她嫁了好人家,出山享福去了,让他恨她、忘了她。
可周桂兰看着儿子那双重新亮起来、满是期待的眼睛,那句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哭。
"娘你说话啊!"
"川儿,"周桂兰抹着泪,声音发虚,"茹茹她……她嫁人了。嫁了个好人家,跟着男人,出山去了……听说,日子过得好着呢……"
南川怔住了。
"嫁人了?"他喃喃,"不可能……她答应过我的……她说过,这辈子只嫁我……"
"傻娃,"周桂兰硬起心肠,"那都是啥时候的话了?你病了五年,她一个姑娘家,等不起……她等了你五年,够意思了……"
南川不说话了。
他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望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开始配合治疗,做康复,吃药,锻炼。他表现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周桂兰心里发毛。
只是每天深夜,同病房的人都睡熟了,他会悄悄摸出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样东西。
是阮茹这些年,无数次塞在他手里、又被他弄丢、被娘收起来的草戒指。周桂兰出山时,鬼使神差地,把那一铁皮盒子都带来了。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一枚一枚地看那些干枯的、丑丑的草戒指,看很久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
可周桂兰半夜醒来,常看见儿子睁着眼,眼角挂着泪。
出院后,南川没有回村。
林大夫爱惜他是个人才,又怜他的遭遇,介绍他在地区一边做康复,一边在一所中学旁听、复读。离开课堂五年,他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疯狂地吸水。别人念一遍的书,他念十遍;夜里熄灯了,他蹲在走廊的路灯底下做题。
只用了一年,他就把落下五年的功课,全追了回来。
一九八五年夏天,他考上了地区师范专科学校。
那是国家包分配的学校,念出来,就是吃公家饭的老师。
录取通知下来那天,林大夫和病友都替他高兴,周桂兰更是喜极而泣。苦了这么多年,她儿子,到底还是走出了大山,熬出头了。
南川却把那张录取通知,轻轻折好,收了起来。
那天夜里,他对娘说:"娘,我要回一趟青坪村。"
周桂兰心里咯噔一下:"回去干啥?马上要开学了……"
"娘,"南川看着她,眼睛很亮,很静,"你别瞒我了。"
"我住院的钱,两千块,是哪儿来的,我都问清楚了。医院的护士、陪床的老乡,还有你半夜说的梦话……娘,你不会撒谎。"
周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茹茹没嫁什么好人家,对不对?"南川的声音在抖,"她是为了给我凑手术费,才嫁的人。她嫁的是谁,我也查到了。村长家的张鹏。娘,你知道张鹏是什么人,全坪河乡都知道!"
"川儿,你听娘说,茹茹她是心甘情愿的,她不让你……"
"心甘情愿?"南川的眼睛红了,"她是拿命换我的命!我南川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去念我的书,去当我的公家人,我还是个人吗?!"
"我要回去。"他一字一句,"我要把她接出来。她为我陷在火坑里两年,我不能让她再待一天。"
"可她……她已经是张家的人了……"
"那就离婚。"南川说,"张家不同意,我就去乡里,去县里,告他张鹏虐待妇女!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娘,我答应过她的,这辈子,我只娶她。她一天是张家的人,我就一天不念书;她一辈子出不来,我就守在青坪村一辈子。"
周桂兰望着儿子,望着他脸上那股子和阮茹一模一样的、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劲,忽然就哭了。
她知道,拦不住了。
这两个傻娃,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命。
南川揣上他这一年打零工攒下的全部积蓄、一封连夜写给师范学校的"延迟报到申请"、两张本想接了阮茹一起去地区看看的汽车票,还有那枚红绒线缠着的草戒指,连夜上了路。
他归心似箭。
他以为,他赶回来,接走他的姑娘,往后的日子,全是甜。
他不知道,那座大山深处,等着他的是什么。
——
阮茹嫁过去的头一个月,张鹏装得像个人。
新媳妇新鲜,他难得地没喝酒,没动手,还破天荒地给她扯了块花布。阮茹逆来顺受,洗衣做饭,伺候男人,伺候公婆,把张家里里外外的活儿,全揽在自己身上。
她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婆家让干啥就干啥。
只有夜深人静,张鹏睡熟了,她才敢靠着冰冷的墙壁,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铅笔、一个用作业本订成的本子,就着窗外的月光,写信。
写给南川。
她不知道他手术顺不顺利,不知道他醒了没有,记不记得她。她有一肚子的话,无人可说,只能写在纸上。
写完了,折好,藏进陪嫁那只旧木柜的抽屉最底层。
她不敢寄。她连他在地区哪家医院都不知道。她更怕,这些信一旦寄出去,会断了他的念想,乱了他的心。
一个月后,张鹏故态复萌。
他开始喝酒,开始赌。
赌输了,回家就拿阮茹撒气。
起初是骂,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她是个不会下蛋的鸡,骂她心里装着那个傻子,骂她是张家花两千块买来的一条狗。
后来是推搡,是耳光,是拳头。
他打人有经验,专挑衣裳遮得住的地方打,拧大腿内侧,用烧火棍敲后背,薅着头发往墙上撞。阮茹不喊,不叫,也不求饶,只是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挨着。
她越是不吭声,张鹏越是恼火,下手越重。
婆婆张王氏听见了,非但不拦,还在门外叉着腰帮腔:"打得好!老娘们儿不听话,就是欠收拾!鹏儿,给我打,打到她服为止!"
阮茹身上的伤,就没断过。
旧伤叠着新伤,青一块紫一块。夏天再热,她也穿着长袖的褂子,扣到最上头一颗扣子。
她在信里写:
"南川哥,今天他又打我了。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我一想到你躺在手术台上,为了好起来,那么疼都熬过来了,我这点点疼,算什么呢。"
"我唯一怕的,是他打我的脸。打坏了脸,将来万一……万一你回来了,看见我丑了,不要我了怎么办。"
"南川哥,你是不是好起来了?是不是已经回学校念书了?你一定要好好念书,走出大山,再也不要回来。"
"这个地方,是吃人的。"
第二年开春,阮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已经一年多没有笑过,得知消息的那天,她蹲在灶房里,摸着自己还平坦的肚子,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这是张鹏的孩子。
她恨张鹏,恨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可这也是一条命,是在她肚子里、和她血脉相连的一条命。在这座人间地狱里,这或许是老天爷可怜她,派来陪她的。
她甚至偷偷地、卑微地想:等生了娃,张鹏当了爹,兴许就收心了,就不打她了。
为了这个孩子,她开始格外小心。重活偷偷少干,挨打时死死护着肚子。
她在信里写:
"南川哥,我有娃了。"
"你会不会瞧不起我?我嫁给了别人,还要给别人生娃。"
"可我没办法。我有时候想,等我的娃长大了,我要让他念书,念好多好多书,像你一样,考出去,看火车,看大山外面的世界。"
"南川哥,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不后悔拿自己换你。我只后悔……我只后悔,没能给你生个娃。"
这封信,她写了撕,撕了写,满纸都是泪痕。
孩子没能保住。
一九八五年农历三月,张鹏在外头赌钱,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半夜醉醺醺地回家,撞见阮茹挺着刚显怀的肚子,正就着油灯写信。
"好啊!老子就知道你心里头惦记着那个傻子!"他红了眼,一把抢过信纸,"写!我让你写!"
他把信撕得粉碎,揪住阮茹的头发,往桌角上撞。阮茹死死护着肚子,哀求他:"张鹏,我怀着娃呢……你别打肚子……你打我哪儿都行……"
"娃?谁知道是哪个野种!"
杀千刀的张鹏,骂出这句话,抬起脚,照着她的肚子,狠狠踹了下去。
一脚。
两脚。
三脚。
阮茹惨叫一声,蜷缩着倒在地上,底下很快洇开一大片暗红的血。
张鹏的酒,吓醒了一半。
那一夜,张家没有请大夫。张万年怕事情闹大,拦着不让,只让张王氏给灌了点红糖水。阮茹在冰冷的床上,流了一夜的血,烧了三天三夜,满嘴胡话,一会儿喊"南川哥",一会儿喊"我的娃"。
等她终于从鬼门关爬回来,烧退了,人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弯起来像月牙、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眼睛,空了。
她不认人了。
她疯了。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成天呆呆地坐着,望着天,嘴里反反复复地哼那半句山歌:"高山顶上一树槐,手把槐树望郎来……"
张鹏嫌她丢人,嫌她是个没用的疯婆子,对她非打即骂,动辄不给饭吃。
她也不知道饿,不知道疼,不知道躲。
只有在张鹏抬手的瞬间,她才会条件反射地,猛地抱住头,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叶子。
疯了之后,她不再写信了。
她只会坐在院坝外的青石板上,揪着石缝里长出来的狗尾巴草,编戒指。
编了,拆。拆了,编。
编得满手都是草叶勒出的血印子,也不停。
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张鹏,忘了那个没了的孩子,忘了这世上所有的苦。
可她的手指,还记得怎么编一枚草戒指。
她在等一个人。
她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的脸,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事。
可她的手指头记得,她的心口记得,她刻进骨头里的魂灵儿记得——
她要把这枚戒指,编好,等一个人回来,戴在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