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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见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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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川是在乡上听说阮茹的事的。
他下了长途汽车,一路打听。供销社门口几个晒太阳的老汉,提起张家那个疯媳妇,直摇头。
"作孽哦,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嫁过去两年,被折腾得没人样了……"
"听说开春那会儿,怀了娃,被张鹏那畜生一脚踹掉了,大出血,人就烧糊涂了……"
"如今就是个疯子,成天坐石板上望天,张鹏喝了酒还打,唉……"
南川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怀里那张写满了往后日子的、热气腾腾的计划——接她出来、治病、离婚、念书、成家——在这一刻,碎得稀烂。
他几乎是一路跑着进的山。
十五里山路,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那道旧疤一抽一抽地疼,他顾不上。他冲进青坪村,不顾村里人惊异的目光,径直往村东头那片青砖大瓦房跑。
然后,他看见了她。
张家院坝外,那块被人踩得溜光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褂子,头发枯黄,乱糟糟地用根木簪挽着,有几缕黏在凹陷的脸颊上。她瘦得脱了形,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底下支棱着,像两只折断的翅膀。
她坐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天上的云,一动不动。
秋天的太阳照在她脸上,照不进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的手里,机械地、一下一下地,编着狗尾巴草。
南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像被人当胸狠狠揍了一拳,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身边的土墙,才没有倒下。
这是……他的茹茹?
这是那个眼睛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像映山红一样水灵的阮茹?
这是那个在青溪边蹦蹦跳跳、把热洋芋揣在怀里给他送午饭的阮茹?
这是那个趴在他病床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又用五年的日月、用一辈子的幸福,把他从鬼门关换回来的阮茹?
南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他一步一步,走到青石板前,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
"茹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茹茹,我是南川。我回来了。"
阮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脸。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空空的,淡淡的,像落在一块石头上、一棵树上、任何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过路人身上。
她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慢慢地转回头,重新望向天空,继续编她手里的草戒指,仿佛刚才那一瞥,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在她心里激起。
她没认出他。
南川的心,在那两秒钟里,被生生剜了出来,扔进了冰窟窿。
他宁愿她扑过来打他、骂他、怨他,哪怕像对张鹏那样怕他、躲他。
他都能受。
他唯独受不了这个——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弄丢了。
"茹茹,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南川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我是南川啊……你的南川哥……你说过要等我的……你看看我……"
阮茹被他的声音惊动,往旁边缩了缩,抱紧了胳膊,眼神里浮起一丝受惊的、茫然的惶恐。
就在这时,院坝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鹏叼着根烟,醉醺醺地踱出来,一眼看见蹲在石板前的南川,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被蛮横盖住。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周家那个傻子吗?"他阴阳怪气地笑,"听说你病好了?还考上啥学校了?咋的,念书念到我家门口来了?"
南川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张鹏,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阮茹身上——因为张鹏一出来,方才还呆呆望天的阮茹,像是听见了什么来自地狱的催命符,整个人剧烈地一抖,手里的草戒指"啪"地掉在地上。
她慌忙抱住头,把身子缩成一团,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耸动着,发出小动物似的、压抑的呜咽。
那是一种被打了千百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死疯婆子!"张鹏见状,二话不说,扬手就朝阮茹头上扇去,嘴里噼里啪啦地骂,"一天到晚坐在这儿丢人现眼!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连点活儿都不干!还不滚回去挑水!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那一巴掌,没有落下去。
南川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是从背后、用尽全身力气攥住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睛血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南川的声音很轻,很平,平得吓人。
张鹏被他眼神里那股子要吃人的狠劲慑住了,酒意醒了三分,强撑着嘴硬:"你……你干啥?我打我自个儿的婆娘,关你屁事!你给我松手!"
"你的婆娘?"南川一字一顿,"张鹏,她身上的伤,她没了的孩子,她疯掉的这条命,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他猛地一甩。
张鹏一个踉跄,摔坐在地。
南川不再看他,重新蹲下身,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中山装,小心翼翼地,披在阮茹单薄的、抖个不停的肩上。
"茹茹,别怕。"他忍着泪,声音放得极柔极柔,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我来了。从今往后,没人敢再打你了。"
阮茹抱着头,从膝盖的缝隙里,怯生生地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披在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衣裳,又看了看他。
她空洞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翕动着,哼了半句不成调的山歌,又戛然而止。
然后,她伸出手,捡起地上那枚编坏了的草戒指,重新低下头,编了起来。
南川在她面前蹲了很久很久。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心里,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茹茹,你等着。
我这就去想办法。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来接你。
我带你离开这座吃人的大山,去地区,去看病,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把你治好。
治好了,我们就成亲。
我欠你的,用一辈子还。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往乡上走去。
他要连夜去乡里,找妇联,找派出所,找能管这件事的人;他要把离婚、看病、告状的路,一条一条,连夜蹚出来。
他走得很急,很决绝。
他以为,他和他的姑娘,还有一辈子。
他不知道,命运留给他和她的,只剩最后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