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擦肩 ...
-
八月十八,天没亮,阮茹就被王媒婆和几个婶子叫起来梳妆。
红嫁衣是张家送来的,的确良的料子,村里姑娘一辈子都穿不上一回的好东西。阮茹坐在昏暗的铜镜前,任人在她脸上扑粉、描眉、抹红纸。
镜子里的姑娘,红衣似火,眉眼如画,美得让一屋子的婶子都看直了眼,又都别过脸去偷偷抹泪。
"造孽哦……"
"这么俊的姑娘……"
阮茹不哭,也不笑,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任人摆布。
梳妆的婶子让她咬口东西,她摇头。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五年来,南川给她编的草戒指,一枚一枚,干枯发黄,她都用红绒线缠好了。
她挑了最早的、最丑的那一枚——十五岁那年,他傻了之后,编给她的第一枚——贴身藏进红嫁衣的胸口。
又把奶奶留下的那对银镯子,用红布包好,塞进陪嫁的旧木柜最底层。
天蒙蒙亮,村东头响起了唢呐声。
张家来接亲了。没有八抬大轿,是四个汉子抬的一顶红呢小轿,在泥泞的山路上晃悠。张鹏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朵红纸花,喝得满脸通红,骑在一头借来的骡子上,嘻嘻哈哈地朝围观的人拱手。
阮茹被盖上红盖头,由王媒婆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她和奶奶住了二十年的吊脚楼。
跨过火盆,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
唢呐吹得震天响,《百鸟朝凤》,热闹得很。
阮茹端坐在轿子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终于决堤的泪。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
轿子出了村,往乡上的方向走——张家在乡上摆了酒。
与此同时,村头的土路上,周桂兰正搀着南川,背着铺盖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赶。去地区的头班长途汽车,在乡上等。她要赶在阮茹出嫁、张家的钱到手的当天,带儿子出山,去赴那台等了五年的手术。
她故意挑的这个时辰。
她答应过茹茹,不让儿子看见这顶轿子。
南川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是阮茹连夜给他缝的。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觉得新鲜,一路东张西望,嘴里哼着阮茹教他的山歌。
两支队伍,一支往东,一支往西,本不该遇上。
可就在村口那座石拱桥边,在那棵遮天蔽日的老黄葛树下,红轿子,和那对母子,迎面撞上了。
山路窄,轿子要先过。
周桂兰心里一紧,赶紧把南川往树后拽,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背过身去:"川儿,别看,咱走咱的……"
南川却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那支吹吹打打的队伍,那顶红得刺眼的轿子,像一根针,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某个地方。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口莫名地发慌,发疼,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猛地挣开娘的手。
"茹——!"
他嘶喊了一声,那声音又急又惨,不像个傻子,倒像一头受伤的兽。他撒开腿,朝那顶红轿子冲过去。
"川儿!回来!"周桂兰魂都飞了,扑过去拉他,没拉住。
接亲的队伍愣住了。
南川冲到轿边,一把扒住轿杆,对着紧闭的轿帘,拼命地拍,拼命地喊:"茹!茹!出来!茹——!"
轿子里的阮茹,浑身剧震。
她听出来了。
那是她的南川哥。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她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所有的哭声、喊声、想要掀开轿帘扑出去的冲动,全都堵在喉咙里。
不能出去。
阮茹,你不能出去。
你出去了,这两千块就没了,他的手术就没了,他的一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
你答应过的。
轿外,张鹏骂骂咧咧地下了骡子:"哪儿来的傻子!滚开!大喜的日子,触老子霉头!"
他抬脚,狠狠踹在南川腰上。
南川一个趔趄,摔倒在泥地里,可他的手,还死死扒着轿杆,扒得指节发白。他抬起头,望着那道纹丝不动的轿帘,眼泪糊了一脸,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一遍一遍地喊:"茹……茹……你出来……你跟南川回家……"
"茹……戒指……"
他这才想起,手心里一直攥着枚东西。
是他昨夜编了半宿、编得最好的一枚草戒指。他本想今天一早送给茹茹的。
他把手伸进轿帘的缝隙,想把戒指递进去。
周桂兰追上来,从背后死死抱住儿子,泪流满面,拼了命地把他往回拖:"川儿!川儿咱走!那不是茹茹!茹茹走了!茹茹不要你了!咱走啊——!"
"不——!茹——!!"
南川在娘怀里拼命挣扎,撕心裂肺地哭嚎,那双扒着轿杆的手,被娘一根一根掰开。
挣扎中,那枚草戒指从他手心滑落,飘飘悠悠,落进轿边的一摊烂泥里,被人一脚,踩进了泥中。
轿帘,自始至终,没有掀开一道缝。
轿子重新抬起,唢呐重新吹响,颤巍巍地,往东去了。
南川被娘半拖半抱着,往西,往乡汽车站的方向去。他一路走,一路回头,冲着那顶越来越远的红轿子,哭喊得声嘶力竭,直到嗓子彻底哑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有人看见,那顶红呢小轿里,新嫁娘阮茹,缓缓地、缓缓地,从红盖头底下,伸出手,掀开了轿帘的一角。
她就着那道缝,望着泥地里那个被拖远的、不断回头的身影,望着她这辈子全部的念想,一寸一寸,消失在山坳的尽头。
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一遍一遍,念着三个字。
南川哥。
南川哥。
南川哥。
眼泪流进嘴里,是苦的。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他把绿茸茸的戒指套在她手上,说,阮茹,这辈子,我只娶你。
她想起自己踮起脚,把歪歪扭扭的戒指套在他手上,说,南川哥,这辈子,我只嫁你。
南川哥,我食言了。
你别怪我。
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轿子晃过石拱桥,晃过老黄葛树,把青坪村,把她的南川哥,连同她二十岁以前所有的日月,统统隔在了山的那一边。
阮茹放下轿帘,在昏暗晃动的红光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后来上轿的那个阮茹,不过是具会喘气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