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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装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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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答应得异常痛快。
张万年是青坪村的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可家里那个儿子,是他唯一的心病。张鹏前头的媳妇没了,名声坏了,方圆几十里,没人肯把闺女往火坑里送。阮茹的模样、品性,那是有目共睹的,张鹏早就馋得直流口水,托了好几回人,阮茹都没松口。
如今阮茹自己肯嫁,张鹏乐得找不着北,别说三个条件,三十个条件他也应。
两千块,对别人家是天文数字,对张家,咬咬牙,拿得出来。
王媒婆回话那天,阮茹正在灶房里给南川熬药。听完,她握着药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晓得了。"她说,"那就定日子吧。"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传遍了青坪村。
全村哗然。
谁也没想到,阮茹这样的姑娘,竟肯嫁张鹏。有骂她想钱想疯了的,有叹她命苦的,更多的是摇头,说一朵鲜花,生生要插在牛粪上,还是坨会打人的牛粪。
周桂兰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冲到阮家吊脚楼的时候,阮茹正在纳一双新鞋底——还是南川的鞋。
"茹茹!"周桂兰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外头人说的,是真的?你要嫁张鹏?!"
阮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嗯。"
"你糊涂啊!"周桂兰一把夺下她手里的鞋底,"那张鹏是个啥东西!他前头的媳妇是咋死的,你忘了?你嫁过去,是死路一条啊!"
"大娘,"阮茹抬起头,很平静,"南川哥的手术费,凑齐了。两千块,张家出。成亲前就给你,你带他去地区,找林大夫。"
周桂兰愣住了。
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阮茹,看着这个她恨过、怨过,后来又敬了五年、疼了五年的姑娘。
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不行……"周桂兰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抓住阮茹的手,拼命摇头,"茹茹,不行!这钱我们不能要!这婚你不能嫁!南川是我儿子,他的病,我认命!我们娘俩就算穷死、苦死,也不能拿你的身子去换啊……"
"大娘,"阮茹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打断她,"你听我说。"
"五年了。南川哥头疼的时候,撞墙的时候,我抱着他,我恨我自个儿,恨我自个儿没用,眼睁睁看着他遭罪,一点法子都没有。如今有法子了,林大夫说了,能好,越早越好。你让我眼睁睁错过这个机会,让他傻一辈子,疼一辈子——"
她的眼圈红了,却倔强地没让泪掉下来。
"大娘,那比让我死,还难受。"
"可你嫁过去,他会打死你的!"
"他打不死我。"阮茹说,"我命硬。我只要南川哥好。他好了,我受多少罪,都能忍。"
"茹茹……"
"大娘,我求你一件事。"阮茹忽然站起来,对着周桂兰,缓缓跪了下去,"带南川哥走,越远越好。手术做成了,让他念书,让他考学,让他别回村,别打听我,别让他知道这钱是咋来的。"
"他要是问起我,你就说……就说我等不及,嫁了个好人家,跟着男人出山,享福去了。"
"让他恨我,怨我,忘了我。"
"他那样的人,前头有大好的日子,不该记着我这么个……卖了自个儿的人。"
周桂兰再也撑不住,婆媳俩——不是婆媳,胜似婆媳的两个女人,抱头痛哭。
哭了很久,阮茹擦干泪,站起来,走到院坝里。
南川蹲在枇杷树下,正揪着狗尾巴草编戒指。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影。他编得很认真,舌头微微抵着嘴角,像个五六岁的娃。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茹!"
他举着编好的草戒指,颠颠地跑过来,献宝似的递给她。
阮茹蹲下身,接过那枚戒指。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看他浓黑的眉,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鬓角那道被头发遮住的、狰狞的疤,看他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她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带进棺材里。
"南川哥,"她伸手,轻轻抚摸他鬓角的伤疤,声音温柔得像水,"你的头,还疼不疼?"
"茹……吹吹……不疼……"他歪着头,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把头凑过来。
阮茹低下头,对着那道疤,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吹着吹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他的头发上。
南川慌了,又给她抹眼泪:"茹……哭……"
"我没哭。"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这辈子唯一的、永远也嫁不成的男人,"南川哥,我给你唱个歌吧。"
她哑着嗓子,轻轻地哼起山里的山歌。
哼的是青坪村的娃都会唱的那首——
"高山顶上一树槐,
手把槐树望郎来。
娘问女儿望啥子,
我望槐花几时开……"
南川在她怀里,听着听着,安安静静地,像个满足的孩子,咯咯地笑了。
他不知道,这是他的茹茹,最后一次这样抱他。
最后一次,给他唱歌。
婚期定在八月十八。
张家请先生挑的好日子。
也是周桂兰托人、林大夫帮忙安排的,南川住院动手术的前几天。
阮茹特意求来的。
她说,她要看着南川哥,先走出这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