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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奶奶 阮茹的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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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茹的奶奶,是那年入秋的时候走的。
老人的身体,是开春后垮下来的。咳,整夜整夜地咳,咳得直不起腰,痰里带着血丝。阮茹要带她去乡卫生院,她死活不肯,说老毛病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省下钱给南川看病要紧。
她把阮茹的心,看得透亮。
"茹茹,"奶奶拉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用红绒线缠着的干枯草戒指,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奶奶知道你的心思……奶奶要是走了,这世上,就再没人给你做主了……"
"奶奶,你别说了……"阮茹趴在床边,泪如雨下。
"南川是个好娃,"奶奶喘着气,断断续续,"他为你伤的,咱们阮家,欠他的……可茹茹啊,你也是奶奶心尖上的肉啊……你不能……不能把自个儿,往火坑里推……"
阮茹浑身一震,抬起头。
奶奶却不再说了,只是望着房梁,老泪纵横。
那几天,老人回光返照,精神出奇地好。她挣扎着起来,从箱底翻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样式很旧,发黑了。
"这是你娘……出嫁的时候,我给她的……"奶奶把镯子套在阮茹手腕上,"本想留着……给你当嫁妆……茹茹,答应奶奶,不管将来多难,这镯子,不能当,不能卖,更不能……不能为了钱,委屈自个儿嫁人……啊?"
阮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奶奶是在一个清晨走的,走得很安详。
她攥着阮茹的手,望着窗外,最后说了一句话。
"茹茹……人这一辈子……太长了……"
手一松,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阮茹没有哭出声。
她跪在床前,给奶奶磕了三个头,又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打水,给奶奶擦身,梳头,换上那件压了一辈子箱底、浆洗得发硬的青布老衣。
她有条不紊地操办着丧事,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南川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前,他虽不懂死是什么,却看得见阮茹哭,看得见满堂的白,吓得直哆嗦,攥着阮茹的衣角,含混地喊:"茹……怕……"
"不怕。"阮茹跪在棺木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反手握住他,"有我呢。"
奶奶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坟头添完最后一锹土,送葬的人散了,阮茹一个人跪在泥水里,跪在奶奶的新坟前,从午后一直跪到天黑。
她终于哭出了声。
"奶奶,"她把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哭得肝肠寸断,"你走了,我就没有家了……"
"这世上,再没人疼我了……"
"再没人,拦着我往火坑里跳了……"
山风呜咽,秋雨绵绵,没有人回答她。
奶奶走后,阮茹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村东头。
她没有直接去张家,而是托了村里最能说会道的王媒婆。
她把王媒婆请到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吊脚楼里,给她倒了碗水,然后,在王媒婆惊愕的目光里,这个一向最要脸面、最倔强的姑娘,慢慢地、直直地,跪了下去。
"茹茹!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婶子,"阮茹跪在地上,仰着脸,脸上没有泪,平静得吓人,"我求你个事儿。你去张家,给我说亲。"
王媒婆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说啥?张鹏?茹茹,你疯了?!"王媒婆压低声音,"那是个啥东西你不晓得?前头那个媳妇咋没的,你不晓得?他喝了酒打老婆,是往死里打啊!你这么好的姑娘,你……"
"我晓得。"阮茹说。
"晓得你还……"
"婶子,你听我说完。"阮茹打断她,一字一句,"我嫁,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彩礼,两千块,一分不能少,成亲前,一次性付清。第二,这钱,不经过我的手,也不经过张家的手,直接由你作证,交给南川他娘,立刻送南川去地区医院动手术。南川的手术哪天做成,我哪天过门。第三——"
她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嫁过去之后,是死是活,是打是骂,都是我阮茹自个儿的命,跟南川家,再没有半点干系。我不许张家,因为我,去找南川和他娘的半点麻烦。"
王媒婆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才二十岁的姑娘。
良久,这个见多了人间悲欢的老媒婆,眼圈红了。
"茹茹啊,"她声音发颤,"你这是……拿自个儿的一条命,去换南川的一条命啊……"
阮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静,像秋风吹过水面。
"婶子,他的命,本来就是我的。"她说,"五年前在后山崖上,他就把命给我了。如今,我还给他,应该的。"
"他好了,能念书,能考大学,能走出这座大山,能风风光光地娶个好姑娘,一辈子不知道我这点事儿——"
她的声音,终于还是抖了一下。
"那我这辈子,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