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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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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队是地区医院组织的,下乡巡诊,给山里人看病。
村里像过节,大人娃子都往大队部涌。阮茹本没抱指望——南川这病,县医院都判了"死刑",巡诊的大夫还能看出花来?
可她还是把南川收拾得干干净净,牵着他去了。
她想,哪怕让大夫再给瞧瞧,开点止疼的药也是好的。这些年,南川落下了头疼的毛病,一疼起来就抱着头满地打滚,撞墙,惨叫,阮茹只能死死抱着他,跟着一起哭。
接诊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大夫,姓林,地区医院的脑外科主任。
他翻了翻南川的眼皮,问了受伤经过,又用小锤子敲他的膝盖,问他话。南川缩在阮茹身后,含混地哼,一个问题也答不上。
林大夫又仔仔细细看了当年县医院的病历——那几页纸,阮茹用油纸包着,揣了五年,揣得边角都烂了。
看完,林大夫沉吟了很久。
阮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着南川的手,全是汗。
"大夫,"她声音发抖,"他……他还有救吗?"
林大夫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答话,反问道:"他受伤之后,是不是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头疼得厉害?"
"是是是!"阮茹连连点头,"一疼起来就撞墙!"
"我判断,他脑子里有一块当年没清干净的淤血,压住了神经。这些年淤血慢慢化开了一些,所以他偶尔能清醒片刻。"林大夫缓缓道,"这种病,如今地区医院能做开颅的手术,把淤血取出来。手术要是顺利,再经过康复,他的神志、记忆,大半是能恢复的。"
阮茹愣住了。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听懂,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大夫,"她嘴唇哆嗦着,一把抓住林大夫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是说……他能好?他能变回从前那样?能念书,能认人?"
"有希望。"林大夫被她抓得生疼,却没有抽手,"我说的是有希望,不是打包票。开颅是大手术,有风险,也有失败的可能。而且——"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把阮茹从云端拽回泥里的数字。
"手术费、住院费、药费,加上术后康复和来回的路费,往少里说,得两千块。"
两千块。
一九八三年的两千块。
青坪村一个壮劳力,起早贪黑挣一年工分,到头分个几十块钱。两千块,是山里人十辈子也不敢想的天文数字,是能把人活活压死的一座山。
阮茹抓着林大夫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她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可她的眼睛里,那簇刚刚被点燃的火苗,却没有灭。
"大夫,"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这手术,啥时候做都成吗?能等吗?"
"越早越好。"林大夫说,"他还年轻,拖得越久,淤血把神经压坏得越厉害,恢复起来越难。最迟……不要超过两年。"
"两年……"阮茹喃喃地重复。
"姑娘,"林大夫看着她,动了恻隐之心,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下一个地址和名字,"这是地区医院的地址,你要是能凑到钱,就带他来找我。我给你留着话。唉,就是这钱……"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见得多了似的,收拾东西去看下一个病人。
阮茹牵着南川,走出大队部。
春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满山的映山红开得如火如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又觉得浑身发烫。
能好。
她的南川哥,能好。
他能变回那个聪明的、眼睛亮亮的南川,能念书,能考大学,能坐着汽车去看山外头的世界。
只要两千块。
只要两年。
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比"有希望"更能撑着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事,比"够不着的希望"更能熬煎一个人。
从那天起,阮茹开始了疯了一样地攒钱。
她接下了村里最苦最累的活儿。给人家背粪、伐竹、扛木头,男人干的活儿她都干,一分一厘地挣。她上山采药,天麻、黄连、杜仲,哪里陡往哪里去——五年前她就是为采药害了南川,如今她还是要靠采药救他。她夜里纺线、纳鞋底、编竹筐,纳到手指被针戳得全是小眼,编到指甲磨出血。
她不吃油,盐都数着粒放;半年不见一点荤腥,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攒了大半年,她把钱倒在床上数。
毛票、钢镚,数了一遍又一遍。
二十三块六毛。
距离两千块,隔着一千九百七十六块四毛,隔着一整片翻不过去的大山。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点钱,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周桂兰也在四处借,借遍了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家,把脸踩在脚底下,给人下跪,磕过头。可家家都穷,凑到一起,也不过百十来块。
那年月,谁家也拿不出两千块。
除非——
阮茹的目光,落在了村东头,那一片全村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上。
青坪村只有一户人家拿得出两千块。
村长张万年家。
而张家那个游手好闲、酗酒打人的独苗儿子张鹏,前不久,刚死了老婆。
不对,是跑了。
张家花大价钱娶进门的媳妇,过门不到一年,被张鹏打得死去活来,趁着一个夜里,翻山越岭逃回了娘家,死活再不肯回来,听说回娘家没多久,人就没了——有的说是跳了河,有的说是上了吊。为这事儿,张万年花钱压了下去,才没闹出人命官司。
如今,张家正托着媒人,四处给儿子再说一房媳妇。
阮茹只往那片青砖大瓦房望了一眼,就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收回目光,心口突突直跳。
她不敢往下想。
她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在黑夜里缩成一团,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不会的,总会有别的法子。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别的法子的。
可老天爷这回,是真的要把她往绝路上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