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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痴儿 ...

  •   南川回村了。

      是被他娘和阮茹一左一右搀回来的。

      他还能走,只是走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像个刚学会路的娃。后脑勺的头发剃掉了一大片,伤口缝了针,蜈蚣似的爬着一道疤。他见了人就往阮茹身后躲,嘴里含混地哼:"茹……茹……"

      奇怪的是,他别的都糊涂了,单单认死了阮茹。

      娘喂饭,他不吃,打翻碗;阮茹喂,他就乖乖张嘴,吃得一粒米都不剩。夜里睡觉,他娘守着,他哭闹,拍门,要找茹茹;阮茹坐在床边,哼着不成调的山歌,他就能安安静静地睡过去,睡着睡着,还会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攥住她的衣角。

      周桂兰起初是恨阮茹的。

      她守寡守了十几年,守的就是儿子这点指望。指望碎了,她整个人也垮了,见天以泪洗面,看阮茹的眼神,像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日子久了,她看着阮茹怎么待她儿子,那股恨,就再也端不住了。

      阮茹搬来了南川家。

      一个十五岁的丫头,从此没有了自己。

      每天天不亮,她先爬起来生火、烧水、熬粥,伺候南川穿衣裳、洗脸、漱口。南川有时明白,有时糊涂。糊涂起来,屎尿都拉在□□里,阮茹一个半大姑娘,红着脸,闭着眼,给他换,给他洗,手上沾了秽物,跑到溪边吐,吐完了擦擦嘴回来接着洗。

      周桂兰要下地挣工分,一家两张嘴,都指着那点工分。白天照看南川的活儿,全落在阮茹身上。

      她牵着他,像牵一个大个子的娃,在村里村外转。她去溪边洗衣裳,他就蹲在旁边玩水,玩着玩着抓起一把泥往嘴里塞,她赶紧抠出来,给他洗手,一遍一遍教:"南川哥,泥不能吃。"

      她去山上砍柴,不敢带他,怕他摔着,把他拴在院坝的枇杷树上,拴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那头系在他腰间。她砍一担柴,来回要跑两趟,跑回家看他一眼,见他乖乖坐在树底下,揪狗尾巴草玩,她才放心。

      村里的娃不懂事,跟在后头起哄。

      "傻南川!傻子南川!"

      "阮茹是傻子的媳妇儿!哈哈哈哈!"

      南川听不懂,冲着他们乐,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阮茹听见了,拎着柴刀就冲过去,一双眼睛红得像要吃人。那帮娃一哄而散。她转过身,却看见南川还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用狗尾巴草编着什么,编坏了,又重来。

      她鼻子一酸,蹲下来:"南川哥,你编啥呢?"

      他抬起头,献宝似的把编了一半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草戒指。

      歪歪扭扭,编得比他十五岁那年编的第一枚还要丑。

      他含混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茹……戴……"

      阮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砸在他手背上。

      她伸出手,让他把那枚丑得不成样子的草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哎。"她哭着,又笑着,应他,"南川哥给的,茹茹戴。"

      南川见她哭,慌了,伸出手笨拙地给她抹眼泪,越抹越多,自己也跟着哇地哭了,像个做错事的娃:"茹……不哭……南川……乖……"

      "我没哭。"阮茹把脸埋进他单薄的衣襟里,死死咬住嘴唇,"我是高兴。"

      她在心里说,南川哥,你忘了什么都不要紧。

      你忘了地区的高中,忘了大学,忘了汽车和火车,都不要紧。

      你还记得我,还记得草戒指,就够了。

      我守着你。

      就这么守了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上,周桂兰彻底认了命,也彻底红了眼。

      那年冬天雪大,南川半夜发高烧,烧得直说胡话。阮茹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乡卫生院赶,十五里雪路,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背着个一百多斤的男人,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膝盖磕在冰碴子上,裤子磨破了,血和雪冻在一起。

      到了卫生院,她自己也成了个血人,扑通一声给大夫跪下:"救救他,救救他……"

      大夫抢救了一宿,南川退了烧。

      阮茹却在卫生院的门槛外,冻得发起了高烧,昏睡了两天。

      周桂兰守着她,握着她冻得青紫、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常年洗屎洗尿、洗衣砍柴磨出的厚茧——这哪里是一个十八岁姑娘的手。

      周桂兰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手上。

      "茹茹,"她哽咽着,"大娘对不住你……大娘不该恨你……这些年,苦了你了……"

      阮茹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了,费力地睁开眼,摇了摇头。

      "大娘,"她气若游丝,"南川哥是为了救我,才成这样的……我守他,是应该的……我答应过他的……"

      "答应啥?"

      阮茹望着房梁,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答应嫁他。"

      周桂兰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她何尝不知道,儿子这病,是个无底洞。阮茹这样的姑娘,模样好,心性好,本该寻个好人家,正正经经地嫁了,生儿育女,过几天人的日子。如今为了一句少年时的话,把自己活活钉在了她家这个火坑里。

      她劝过阮茹。

      "茹茹,听大娘一句,你走吧。趁着年轻,寻个好人家。南川有我呢,我生他一场,我守他到死,不冤。你不能把一辈子搭进来。"

      阮茹正在纳鞋底,纳的是南川的鞋。

      她没抬头,针线穿过千层底,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

      "大娘,"她说,"我走了,他怎么办?"

      "他有我。"

      "你有一天会老,会下地,会有个头疼脑热。"阮茹停下针,抬起头,眼睛很平静,"再说,我走了,他夜里哭闹着找茹茹,谁哄?"

      周桂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走。"阮茹低下头,继续纳鞋,声音轻轻的,却像山一样稳,"他一天不好,我一天不走。他一辈子不好,我一辈子不走。"

      这期间,也不是没人来给阮茹说亲。

      她十九岁那年,模样彻底长开了,哪怕粗布荆钗、风吹日晒,也掩不住那股子水灵。山外头有个开代销点的鳏夫,托媒人来,说不嫌弃她带着个"傻哥哥"的拖累,愿意出彩礼,还可以帮衬着给南川看病。

      阮茹那时正在院里给南川喂药,听完媒人的话,笑了笑。

      "婶子,谢谢你跑这一趟。"她说,"我有婆家了。"

      媒人一愣:"哪家?"

      阮茹回过头,看了一眼蹲在墙根、正冲她嘿嘿傻笑的南川,眼睛里漾起温柔的光,像看着她天底下最了不起的男人。

      "村头周家,南川。"

      媒人咂咂嘴,叹了口气,走了。

      墙根下的南川,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举着手里刚编好的草戒指,冲她咿咿呀呀地喊:"茹……戴……戴……"

      "哎,戴。"阮茹走过去,蹲下,伸出手。

      无名指上,旧的草戒指早已干枯,她用红绒线一圈圈缠着,舍不得丢。新的草戒指,一枚一枚,套不上去了,她就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

      那是她全部的嫁妆,也是她全部的指望。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苦,可是有底。他傻着,她守着,守到他娘百年,守到他们俩都老,守到地老天荒。

      直到一九八三年春天,县里的医疗队,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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