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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崖 ...

  •   一九七八年,农历六月,雨下得邪乎。

      连着下了半个月,山泡胀了,土泡松了,青溪河的水浑黄浑黄,轰隆隆地响。村里老人敲着脸盆子喊,让各家各户当心后山的滑坡。

      就是那个月,南川接到了地区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

      整个坪河乡,只考上他一个。

      公社中学敲锣打鼓把通知送到村里,周桂兰捧着那张红纸,哭得站不住。这是天大的喜事,可喜完了,愁也跟着来了——学费、路费、被褥、口粮,算下来头一笔就要交十几块,往后每个月还得有几块钱的伙食费。

      十几块,把周桂兰难住了。

      周桂兰挨家挨户去借,借了三天,凑了不到五块。村里人都穷,谁家也没有余粮。

      南川把录取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半宿,第二天清早,叠吧叠吧塞进了枕套底下,跟娘说:"娘,我不念了。"

      周桂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自己先哭了:"你个没出息的!你爹在地下闭不上眼!"

      这事儿阮茹不知道。

      她只知道,南川哥要去地区念书了,要出大山了。她高兴,又舍不得,背地里掉了好几回眼泪,掉完了又笑——南川哥有出息,她该高兴。

      学费还差得远,阮茹比谁都急。

      她想起后山的悬崖上,有一片野生的天麻。采药的老李头说过,野生天麻在县药材公司值钱,品相好的,一斤能卖好几毛。只是那地方陡,雨后更险,大人都不敢轻易上去。

      阮茹没敢跟南川说。

      六月二十三那天,雨停了,天刚放晴,她揣了个布袋子,揣了两个烤洋芋,天不亮就一个人摸上了后山。

      她想,采上几回,凑够南川哥的路费。

      崖壁上的天麻长得好,茎秆红通通的。阮茹攀着藤条,一点一点往上挪,布鞋在湿滑的石头上直打滑。她到底年纪小,光顾着高兴,没留神脚下一整块石头是松的。

      她踩空了。

      那一下,她连喊都没喊出声,整个人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坡往下滑,下面十几丈,就是乱石滩和涨了水的青溪河,掉下去,十成十是个死。

      慌乱中,她一把薅住一根藤条,藤条吃不住力,嗤啦一声断了。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嘶吼:"茹茹——!"

      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追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天不亮见她家门虚掩着、人不在,一问放牛的娃,说看见茹茹往后山去了。他魂飞魄散,撒腿就追,一路喊她的名字。

      他冲上崖边,二话没说,整个人扑倒在湿滑的石坡上,一只手死死抠住石缝,另一只手猛地探出去,在她整个人滑过身边的刹那,一把薅住了她的后衣领。

      "抓住我!茹茹,抓住我!!"

      他咬着牙,脸憋得青紫,拼了命把她往上拽。阮茹吓懵了,手脚并用地乱蹬。那石坡又陡又滑,经不住两个人的分量,碎石子簌簌地往下掉。

      南川把她往上一送——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借着那股狠劲,把她整个人推回到了上方一块稳当的石台上。

      阮茹摔在石台上,擦破了胳膊,可她活了。

      而南川脚下那块本就松动的岩石,被他这一送之力,彻底脱了。

      阮茹眼睁睁看着,她的南川哥,连一声都没吭,就那么顺着石坡滚了下去。

      "南川哥——!!!"

      她的惨叫惊起了满山林的鸟。

      他在乱石间翻滚、磕碰,头重重地撞在一块青石的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摔在河滩上,不动了。

      血从他的后脑勺漫出来,被雨水一冲,在浑黄的河滩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阮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连滚带爬下的山。

      她抱着他,满身满手都是他的血,哭得气都接不上,一遍一遍喊他:"南川哥!南川哥你醒醒!你别吓我!南川哥——!"

      他的眼睛睁着一条缝,嘴唇翕动,似乎想应她,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村里人闻讯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阮茹跪在河滩的乱石上,怀里抱着血葫芦似的南川,像一只被掏了心肝的小兽,哭得已经发不出人声。

      周桂兰当场就晕死过去。

      七八个汉子扎了担架,轮换着抬,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一天,把人抬到了乡卫生院,又连夜转到县医院。

      阮茹一步不落,跟在担架后头跑,鞋跑掉了一只,光脚踩在碎石子和荆棘上,脚底全是血,她不知道疼。

      县医院下了两回病危通知。

      大夫说,命能保住,就看造化;可脑袋里伤了,就算活下来,人怕是也废了。

      阮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跪了三天三夜。

      她对着墙,对着地,对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老天爷,一遍一遍地磕头,额头磕出了青紫的包。

      她说,老天爷,你把他还给我。

      你把他还给我,我把我的命分给你。

      他还要去地区念书,他还要考大学,他还要坐汽车、见火车。他是要成大事的人,你不能要他。

      你要,就要我。

      第四天清晨,南川醒了。

      他活过来了。

      阮茹喜极而泣,扑到病床边,抓住他的手:"南川哥!南川哥你认得我吗?我是茹茹啊!"

      南川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那双眼,曾经亮得像山涧的星子,装着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和八抬大轿的约定。

      如今那双眼空空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阮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然后,他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孩子,怯生生地往床角缩了缩,嘴里含混不清地、轻轻地哼了一声。

      "……茹……茹……"

      他认得这两个字的发音,像认得一段刻进骨头里的调子。

      可他不认得她了。

      或者说,他的世界,在那块青石的棱角上,被摔回了很多很多年以前。

      大夫私下跟周桂兰叹气:"妹子,对不住。娃这是脑子里头有淤血,压了神思。如今这模样,心智啊,也就停在七八岁上了。好好养着,饿不着冻不着,就行了……别再指望念书了。"

      周桂兰没有哭。

      她怔怔地站着,站了很久,忽然转过身,一把揪住阮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她的眼睛血红,声音抖得不像人声:"是你……是你害了他……要不是为了救你,我的南川,他这会儿已经在地区念书了……他是要考大学的啊……"

      阮茹没有躲。

      她任她掐着,任她骂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进嘴里,又苦又咸。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是我。

      是我害了他。

      大娘,你说得对。

      这条命,我会还的。

      他往后的日子,我来守。

      他傻了,我就是他的脑子;他残了,我就是他的手脚。他不能考大学了,我替他活;他这辈子走不出这座大山了,我陪他困在这座山里。

      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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