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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山为聘 ...

  •     青坪村的人都说,阮茹是喝青溪水长大的,所以才生得那样水灵。

      她爹娘死得早,一场时疫,前后脚走的,留下她和奶奶祖孙两个,守着村尾一间歪歪斜斜的吊脚楼。奶奶给人纺线、纳鞋底,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穷是真穷,可阮茹长到十五岁,出落得像后山坡上的映山红,眉眼弯弯,皮肤白得不像山里的娃,一笑两个浅浅的梨涡,露出两颗小虎牙。

      南川家住在村头,比她大一岁。

      南川爹是早些年进山伐木被倒下来的树砸死的,他娘周桂兰守着寡,就守这一根苗。南川这娃,是青坪村几十年才出一个的读书种子。七岁发蒙,先生教的字,他过目不忘;公社中学离家十五里山路,他天不亮就走,风雪无阻,成绩年年第一。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中学的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南川啊,好好念,你是要考出去的人,是要坐汽车、见火车的人。"

      村里人也都说,南川将来是要吃公家饭的。

      可这个将来要吃公家饭的娃,从小就跟村尾那个没爹没娘的丫头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阮茹家水缸里的水,常年是南川挑的;柴是南川砍的;奶奶纺线到半夜,煤油灯快灭了,第二天一早,门槛边准靠着一捆干透了的松明子。阮茹长到七八岁还光着脚,南川把自己的旧布鞋塞给她,自己光着脚走十五里山路上学,脚底磨出一层又一层血泡。

      阮茹也疼他。

      南川在中学念书,带不起午饭,阮茹就天不亮起来,把奶奶给她烤的洋芋揣两个在怀里,翻两座山,送到中学后墙外头。洋芋在怀里焐着,到他手里还是热的。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把洋芋皮也嚼了咽下去,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跑,赶回去给奶奶生火。

      南川的书本,是阮茹用牛皮纸一针一线包的书皮;南川的衣裳破了,是阮茹就着月光给他补的。她不识字,南川就教她。

      放牛的山坡上,溪水边的大石头上,夜里的火塘边,南川拿树枝在地上写:阮、茹。

      "这两个字,就是你。"

      阮茹学着写,写得歪歪扭扭,问:"那你的呢?"

      南川写:南、川。

      "我是川,你是水边的茹菜,川走到哪儿,就把茹带到哪儿。"他那时候才十一二岁,说这话时一本正经,像在说一个板上钉钉的道理。

      阮茹听不懂什么茹菜,可她听懂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低头去揪脚边的草,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山里的娃早熟。

      阮茹十三岁那年,村里开始有媒人开玩笑,说茹茹模样这么俊,将来不知便宜哪家小子。阮茹吓得躲起来,南川却堵在她回家的路上,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茹茹,你别应别人。"

      "应什么?"

      "应……应亲事。"他梗着脖子,"你等着我。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挣了钱,我就请媒人,风风光光地娶你。"

      阮茹的心口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咚地撞。她低着头,脚尖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半天才"嗯"了一声,细得像蚊子叫。

      第二年夏天,山坡上的狗尾巴草抽了穗,毛茸茸的,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晃。

      那天两人在后山放牛,牛低头啃草,他们坐在崖边的大石头上。南川忽然说:"茹茹,你把手伸出来。"

      阮茹不明所以,伸出手。

      南川就从脚边揪了几根狗尾巴草,低头认认真真地编起来。他的手很巧,念书的手,细长,指节分明,三绕两绕,竟编出一枚戒指的模样,草穗子蓬蓬松松地围在一圈,像缀了圈绿茸茸的花。

      他抬起她的手,把那枚草戒指,轻轻套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大小居然刚刚好。

      "阮茹,"他看着她的眼睛,少年的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子,一字一句,"我现在没有钱,买不起金的银的。你先戴着这个。你记住,南川这辈子,只娶你一个。等我考出去,八抬大轿,回来娶你。"

      风从山坳里涌上来,吹得满坡的狗尾巴草沙沙地响,吹得阮茹的眼睛又热又涩。

      她看着手指上那枚绿茸茸的戒指,眼泪吧嗒一下掉下来,砸在草穗子上。

      她赶紧抹了把脸,学着他的样子,也揪了几根草,笨手笨脚地编。编坏了三回,手指头都被草叶勒出了印子,才编出一枚歪歪扭扭的,踮起脚,套在南川的手指上。

      "南川哥,"她才十五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那你也记住。阮茹这辈子,只嫁你一个。你走到哪儿,我等到哪儿。你要是一时半会儿考不出去,我就等你三年五载;你要是一辈子考不出去,我就陪你在山里放一辈子牛。"

      两个半大的孩子,在乌蒙山的蓝天白云底下,交换了两枚狗尾巴草编的戒指。

      没有媒人,没有彩礼,没有红盖头。

      可青山为聘,流水为媒,那天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都是他们的见证。

      阮茹以为,日子会像青溪的水,就这么清清亮亮地往前流。

      她的南川哥会坐着汽车出去,再坐着汽车回来,娶她。她会给他生娃,会伺候奶奶和他娘,会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乌蒙山的天,说变就变。

      人这一辈子,许多掏心掏肺说下的话,后来都成了往心口上捅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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