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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七十三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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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茹的丧事,是南川和周桂兰办的。
张家一开始还想抢人——疯媳妇死在了张家,怎么说也是张家的人,得由张家下葬,免得落人口实。
南川红着眼,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往张家堂屋的门框上,狠狠一剁。
柴刀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她活着,是你们张家买来的牛,做不了自己的主。"他一字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她死了,谁要是再敢拦着我带她走——"
"我这条命,赔给你们。"
张鹏缩在墙角,不敢吭声。张万年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的后生,看着他眼里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到底没敢拦。
阮茹被葬在了后山坡上。
葬在十五年前,他们交换草戒指的那块大石头旁边。那里向阳,能看见整条青溪河,能看见村头村尾,能看见走出大山的那条路。
入殓的时候,南川给她换上了一身衣裳。
不是张家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
是他连夜从她陪嫁的旧木柜里翻出来的——一件她少女时穿过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他给她梳头,给她擦净脸上的血污,给她描了眉,用红纸抿了唇。
梳妆好的阮茹,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木里,脸色苍白,眉眼舒展,仿佛只是睡着了。
仿佛还是二十岁以前,那个会笑出两个梨涡的、青溪边上的阮茹。
就是在翻找那件蓝布衫的时候,南川在旧木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那些信。
厚厚一摞。
有的写在作业本纸上,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有的写在糊墙纸裁下来的碎纸片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按顺序,一沓一沓,用红绒线整整齐齐地捆着。
每一封的信封上,都写着同样五个字。
"南川哥亲启"。
没有地址,没有邮票。
一封也没有寄出去。
南川坐在灵堂里,就着长明灯的光,一封一封地看。
他数了。
七十三封。
从她出嫁后的第三天,一直写到她疯之前。
第一封,纸上泪痕斑斑,字迹却努力写得端正:
"南川哥,今天是我嫁过来的第三天。你应该已经坐上出山的汽车了吧。手术别怕,林大夫是好人,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张鹏他……他对我挺好的。你别惦记我,好好治病,好好念书。"
看着那句"他对我挺好的",南川的手指深深掐进纸里。
她在信里,永远"挺好的"。
挨打了,她说挺好的,不疼;挨饿了,她说挺好的,不饿;被骂了,她说挺好的,听不见;流产了,她在那封信里,也只轻描淡写地写:"南川哥,我前阵子病了一场,如今大好了,你别担心。"
她把所有的血和泪,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落到纸上的,全是让他放心的话。
她写青溪的水涨了,写后山的映山红开了,写村里的老黄葛树又发了新芽,写他从前教她写的字,她如今每天都在地上练,没有忘。
她写:"南川哥,我学会写你的名字了。南,川。我写了好多好多遍,写得比你写的还好看。等你回来,我写给你看。"
她写:"今天是你动手术的日子。我对着你教我的那个方向,磕了三个头。老天爷要是收了我的命能换你平安,我愿意。"
她写:"南川哥,你好了吗?要是好了,就别回来了。山外头那么大,你往前走,别回头。我配不上你了,我是别人的媳妇了。你该娶个干干净净的、能陪你念书的好姑娘。"
"可我私心又想,你要是还记得我,哪怕就一点点,记得那个给你送洋芋的茹茹,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南川一封一封地看,看得浑身发抖,泪如雨下,把那些泛黄的纸片,打湿了一张又一张。
灵堂外,天快亮了。
他拿起了最后一封。
第七十三封。
信封上的日期,是一九八五年农历三月初九。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被张鹏踹掉孩子、大出血、高烧疯癫的前一天。
那封信写得最长,字迹最稳,像是她拼着最后的清明,要把这辈子的话,一次说完。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了墨迹,那是她写信时落下的泪。
"南川哥: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或者,已经疯了,傻了,不认得人了。
这样也好。
我这几天总觉得,我快熬不住了。我肚子里的娃没了,是我没护住他。我烧了好几日,脑子昏昏沉沉的,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我怕我疯了之后,就再也写不成信了,所以趁今夜还清醒,把该说的话,都写下来。
南川哥,别为我报仇,别为我难过,更别为了我,毁了你自己。
我嫁给张鹏,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任何人。两千块换你一条命,换你能重新站起来,走出大山,我阮茹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我唯一对不住的,是我自己。
我小时候,也想过念书的。我想认好多好多字,想看看你说的汽车、火车,想知道大山外头,天是不是也这么小。后来我不想了,我守着你,看着你好,就跟我自己好了一样。
南川哥,我藏了一个秘密,谁也没告诉。
我出嫁那天,在石拱桥边,听见你喊我了。
你拍着轿子喊,茹,你出来,你跟南川回家。
我听见了。
我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我把手都伸出去了,就差一点,我就要掀开轿帘,跟你走了。
可我不能。
我要是跟你走了,你的手术费就没了,你就要傻一辈子,疼一辈子。我不能那么自私。南川哥,我不能用你的一辈子,换我的一辈子。
那天你被你娘拖走的时候,我从轿帘缝里看着你,我在心里跟你说,南川哥,别回头,往前走,好好活。
你替我,好好活。
我柜子里,还有个铁皮盒子,装着这些年你给我编的草戒指,一枚都没丢。你傻了之后,编得可丑了,可我觉得,比金的银的都好看。
我出嫁那天,把最早的一枚,藏在心口了。它贴着我的心,跟着我拜了堂,入了洞房。
所以南川哥,你知道吗?
在我心里,我嫁的人,从来不是张鹏。
是你。
从十五岁那年,你把草戒指套在我手上,说这辈子只娶我那天起,我阮茹,就已经是你的媳妇了。
拜堂的是张家,成亲的是你。
住的是张家的屋,守的是你的心。
这辈子,我没福气,不能光明正大地做你的妻子,不能给你生娃,不能陪你变老。可那句话,我到死都认——
南川哥,这辈子,我只嫁你。
下辈子,我还在青溪边上等你,还在放牛的山坡上等你。你早点来,别再让我等这么久了,好不好?
下辈子,你八抬大轿来娶我,我穿着红嫁衣,风风光光地,跟你回家。
茹茹
一九八五年三月初九夜"
信的最后,墨迹已经被泪水晕得一塌糊涂。
在信纸的右下角,画着两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草戒指,并排挨在一起。
南川捧着那封信,跪在阮茹的灵前,从天亮,哭到天黑,又从天黑,哭到天亮。
他哭得呕出了血。
七十三封信,七十三个她在地狱里仰望天堂的日夜。
她一个字都没有喊过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