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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碎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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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川去了乡里。
那天是星期六,乡妇联和派出所都没人值班。他在乡场上疯了一样地打听、求人,又连夜摸黑往回赶——他不放心把阮茹一个人留在张家,哪怕只留一夜。
他想,先把她接出来,安顿在自己家,哪怕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等他深一脚浅一脚赶回青坪村,已是后半夜。
月亮被乌云遮着,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刚摸到张家院坝外,就听见屋里传来摔东西的脆响,和张鹏醉醺醺的怒骂。
"老子今天又输了!输光了!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自从娶了你这个疯婆子,老子就没顺过!"
"你还给那个傻子编戒指!编!我让你编!"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南川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撞开虚掩的木门,冲了进去。
堂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碟碎了一地。张鹏手里攥着个空酒瓶,红着眼,正揪住阮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阮茹没有躲,也没有叫。
她已经不会躲了。她像一片破布娃娃,被他拖拽着,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枚编好的草戒指,护在胸口。
"住手——!!"
南川目眦欲裂,扑过去,一拳砸在张鹏脸上。
张鹏惨叫一声,松开手,踉跄着撞翻了一条板凳。他喝得太多,一时爬不起来,躺在地上骂骂咧咧。
南川顾不上他,转身去抱阮茹。
"茹茹!茹茹你怎么样?我来了,我带你走,咱们现在就走——"
阮茹被他抱在怀里,茫然地睁着眼,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就在南川弯腰、要把她打横抱起的刹那,地上的张鹏,疯狗一样爬起来,双眼通红,顺手抄起桌上另一个没摔的酒瓶,歇斯底里地吼:"谁敢抢我的婆娘!我打死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他抡起酒瓶,没有砸中南川,却重重地、狠狠地,推搡在阮茹的肩上。
阮茹本就站不稳,被他这一推,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南川伸手去拉,只差了一寸。
就差了一寸。
"砰——哗啦!!"
她倒下的地方,是张鹏方才摔碎的那一地酒瓶碴子。碎玻璃像一丛丛獠牙,森然地朝上竖着。
阮茹的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一截最锋利的酒瓶断碴,从她的右侧太阳穴,深深地、整个地扎了进去。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阮茹躺在碎玻璃与血泊里,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她甚至还维持着伸手护着什么的姿势。
那枚草戒指,被她护在胸口,完好无损。
鲜血汩汩地涌出来,很快染红了她灰扑扑的褂子,染红了那一地碎玻璃,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红得刺眼,红得像她五年前出嫁那天,穿的那身红嫁衣。
"茹茹——!!!"
南川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悲鸣,扑过去,把她抱起来。他不敢碰她太阳穴上那截玻璃,只能用手死死捂住伤口,可血从他的指缝里喷涌而出,怎么捂也捂不住。
"茹茹你别睡!你看着我!我是南川!你的南川哥啊!"
"你撑住!我背你去卫生院!我背你出山!你撑住——!"
他抱着她,语无伦次,眼泪混着她的血,淌了一脸。
张鹏酒醒了。
他看着满手满身的血,看着阮茹太阳穴上那截玻璃,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嘴里喃喃:"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南川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的恨意,能把人活活凌迟。
可他顾不上张鹏。
他抱着阮茹,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刚冲到院门口,怀里的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阮茹的睫毛,颤了颤。
她涣散的瞳孔,奇迹般地,一点点聚拢了。
回光返照。
她望着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望着他泪流满面的脸,望着他浓黑的眉、挺直的鼻梁、鬓角那道她吹过千百遍的疤。
那片蒙在她眼睛上、压了她半年的浓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散了。
她认出他了。
"南……川……哥……"
三个字,气若游丝,却清清楚楚。
南川浑身剧震,把脸贴过去:"我在!茹茹,我在!我对不起你,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啊……"
阮茹看着他,干裂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竟然极浅极浅地,弯了一下。
她抬起手。
那只布满冻疮、裂口和旧伤的手,抖得厉害,一寸一寸,举到他面前。
手心里,是那枚被血染红了的、编得整整齐齐的草戒指。
"给……给你……"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编了……好多……等你……回来……戴……"
南川握住她的手,把那枚血淋淋的草戒指,套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和十五年前,她踮起脚给他套上的第一枚,一模一样。
"我戴上了。"他泣不成声,"茹茹,我戴上了。你别说话,省点力气,咱们去看病,啊?看完病,我就娶你,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你……"
阮茹摇了摇头,很轻。
她像是知道,自己等不到了。
"南川哥……"她的目光,无比清醒,无比温柔,温柔得像十五年前青溪边上的水,"那年……山崖上……你为啥……要救我呢……"
"傻话。"南川把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救你,谁救你。"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如今……还给你……不亏……"
"不许说还!"南川嘶吼,"阮茹!我不许你死!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说过这辈子只嫁我的!你不能食言——!"
阮茹望着他,眼睛里映着他的脸,映着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
她用尽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句话,轻轻地,说完。
"南川哥……"
"这辈子……我……只嫁你……"
"下辈子……你……早点来……娶我……"
她的手,从他掌心,缓缓滑落。
她眼睛还望着他,嘴角还带着那抹浅淡的笑,可那点微弱的光,终于一点一点,从她瞳孔里,熄灭了。
山风呜咽着,撞开虚掩的木门,吹进来,吹起她枯黄的、沾着血的发丝。
南川抱着她渐渐冷下去的身体,跪在张家院坝的血泊里,跪在那一地碎玻璃上,仰起头。
他没有哭出声。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气音,一声,又一声。
那是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全世界在怀里碎掉,却连喊都喊不出来的声音。
他的茹茹,死了。
死在他回来接她的,这天夜里。
死在他们隔着一座大山、互相等了两年之后,终于重逢的,这一天。
她到死,都没有坐上他许诺的八抬大轿。
她到死,无名指上戴过的,都只有一枚,狗尾巴草编的戒指。
院坝外,石缝里,一丛狗尾巴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毛茸茸的穗子,像谁在黑暗里,无声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