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烬承脉》被爱的一只小猫

3、六界人口普查：天界不查，妖界没得查 仙界子

　　仙界子民是丰盛的。
　　清玄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仙界跟妖界不一样，妖界是打空的，仙界是攒出来的。修仙的人一茬一茬往上飞，羽化了就进仙界，仙界的人再往上修，修到头了就去天界。所以仙界的人口不但没少，还多了。多到他每天批折子都得批到后半夜。多到他一个人兼着仙界之主和仙神两个位子，忙得连挪玉石的工夫都得掐着时辰。
　　但也比妖界强。妖界那地方，死一个少一个，捏都捏不出来。清玄批过一份折子，是妖界递上来的，赤珩写的，就四个字：“妖界太平。”底下附了一份名册，四个名字。清玄看了很久。然后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那个位置，刚好是赵烬沅上次来仙界时站过的地方。他没刻意放，只是顺手。
　　雾绾蹲在殿门口舔爪子。舔完了，抬头问：“师父，妖界真的很惨吗？”
　　清玄：“四个子民。”
　　雾绾：“我知道四个。我是说，为什么捏不出来？”
　　清玄把笔搁下。这件事他给雾绾讲过，但雾绾记性不好，三花猫的脑子，转头就忘。他讲第二遍，声音很平，像在念折子。
　　“忘川河，六界只有两条最著名的河。一条天河，从天界流到仙界。一条忘川河，从魔界流到冥界，中间串了一个妖界。魔界是上游，妖界是中游，冥界是下游。三界共用忘川河。”
　　雾绾歪头：“然后呢？”
　　“魔界的子民没了，魔神可以用魔气再捏。魔气是忘川河上游的产物，取之不尽。捏一个魔，费点魔气，捏两个，费两倍。但能捏。”
　　“妖界呢？”
　　“妖界的子民没了，妖神捏不出来。”清玄说，“妖是血脉，不是气。忘川河流到妖界是中游，水浑了，妖气混着魔气和死气，捏出来的东西不是妖，是杂种。妖神赤珩试过，试了三次，捏出来的东西活不过三天。他把它们埋了，没上报。”
　　雾绾不舔爪子了。她想起绯璃。绯璃是半妖半仙，好歹是个活的。妖界要是连半妖都算上，也就四个半。赤珩，绯璃，凛夜，霜痕，加上绯璃算半个。四个半。雾绾忽然觉得，自己虽然猫妖一族就剩她一个，但好歹仙界人多。仙界人多到她每天都能看到不同的仙娥从云阶上走过，端着盘子，拎着篮子，互相打招呼。仙界很热闹。妖界很安静。安静到绯璃走一趟石板路，草叶扫裤脚的声音能传半里地。
　　“冥界呢？”雾绾又问。
　　“冥界的子民是鬼。鬼天天有。人界天天死人，死了就往下走，冥界从来不缺。”清玄顿了一下，“有时候还有额外的。天界某两位神仙，在忘川河跳了又跳，爱了又爱，死了又死。跳一次，冥界多一个鬼。跳两次，多两个。跳三次，多三个。夜宸的判官殿里专门有一个抽屉装这种鬼，标签上写‘天界情种，循环利用’。”
　　雾绾：“……循环利用？”
　　清玄：“喝孟婆汤，投胎，修上来，再跳，再死。晚溪都认识他们了。每次来舀汤，舀一勺，不抬头，说‘又是你们’。”
　　雾绾沉默了一下。她觉得这个比妖界还抽象。妖界是没人，冥界是有人但全是回头客。魔界是捏出来的，仙界是修上来的，天界是羽化上去的，人界是生出来的。只有妖界，死一个少一个，捏都捏不出来。赤珩趴屋顶晒太阳，大概不是懒，是没事干。妖界就四个人，能有什么事。妖神殿的朝会就仨人，能议出什么来。
　　雾绾：“那师父，仙界呢？”
　　清玄：“仙界子民是丰盛的。”
　　“为什么？”
　　“修仙的人一茬一茬往上飞，羽化了就进仙界。仙界的人再往上修，修到头了就去天界。所以仙界的人口不但没少，还多了。”清玄把笔重新拿起来，“多到我每天批折子批到后半夜。”
　　雾绾：“……你这不是夸仙界。”
　　清玄没接话。他低头批折子，笔在纸上走。雾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师父，你说少主为什么把我扔给你？”
　　清玄的笔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走。
　　雾绾：“妖神的小侄女绯璃，少主没扔。让她在妖界待着，满山跑着送橙子。我呢，少主把我扔仙界来了。为什么？”
　　清玄没答。
　　雾绾：“因为我没战斗力？”
　　清玄：“嗯。”
　　雾绾：“除了这个呢？”
　　清玄翻折子的手停了停：“因为你得有个地方待着。猫妖一族就剩你一个，妖界太荒，魔界太乱，冥界太阴，人界太吵，天界太规矩。仙界清净，适合你。”
　　雾绾：“……这是少主说的？”
　　清玄：“我猜的。”
　　雾绾看着他。清玄脸上什么也没有，玉石的，透明的，日光穿过去散成七色，落在地上。好看。但雾绾看习惯了，她要看的是别的东西。她看了很久，看得清玄的笔尖在纸上走得不那么顺了。
　　雾绾：“师父，你是不是喜欢少主？”
　　清玄的笔又顿了一下。比上次久一点。然后继续走。
　　雾绾：“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清玄翻折子。合上。又拿一本。翻开来。笔尖蘸了墨。没写。
　　雾绾：“师父。”
　　清玄：“批你的印。”
　　雾绾：“我批完了。糊的。”
　　清玄：“再批。”
　　雾绾不批。她把糊了的印推到清玄面前。清玄看了一眼。沉默。然后他抬手，把雾绾的手摆正，一笔一划地教她重新结。雾绾蹭了他一下。他没躲。袖子沾了三根猫毛。他拈下来，放进袖袋。雾绾看着他的袖袋，鼓鼓囊囊的，全是她的毛。她忽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师父留她的毛，真的是为了“等少主问起来有证据”。少主从来没问过。一次都没有。但袖袋越来越鼓。
　　雾绾：“师父，你说少主喜欢什么样的？”
　　清玄：“不知道。”
　　雾绾：“你猜。”
　　清玄：“不猜。”
　　雾绾：“我猜她喜欢软的。”
　　清玄看了她一眼。
　　雾绾：“比如橙子。绯璃说她小叔天天送橙子。少主没拒绝。”
　　清玄：“没拒绝不等于喜欢。”
　　雾绾：“但也没扔啊。”
　　清玄不说话了。他把折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殿后，把玉石又挪了一寸。雾绾跟过去，站在他身后。她知道他在干嘛。那块玉石，每次挪，都是为了挡光。挡什么光？挡照到赵烬沅来仙界时站的那个位置的光。赵烬沅什么时候来，不一定。但清玄每天都在调。她没拆穿。因为她也在做一样的事。她每天把殿门口那块垫子拍干净，因为赵烬沅来的时候会踩。清玄知道她在拍垫子吗？知道。他也没拆穿。
　　雾绾：“师父，咱俩其实挺像的。”
　　清玄：“不像。”
　　雾绾：“哪不像？”
　　清玄：“你蹭袖子，我不蹭。”
　　雾绾：“……你躲我袖子。”
　　清玄：“所以不像。”
　　雾绾笑了。师父这人，冷淡，但不冷。话少，但每句都戳点。她忽然觉得，如果她和师父不是情敌，应该能做很好的师徒。但偏偏是情敌。一个师门，两个人，爱的是同一个人。雾绾不知道清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的，她记得。那天赵烬沅来仙界，从云阶尽头走过来，衣摆带风。雾绾蹲在殿门口，仰头看，光从赵烬沅头顶落下来，她觉得整个仙界都亮了。然后赵烬沅走了。雾绾问清玄：“师父，少主什么时候再来？”清玄说：“不知道。”语气很平。但那天晚上雾绾看见清玄把殿后那块玉石挪了一寸，刚好挡住第二天会晒到赵烬沅站的那个位置的日光。雾绾没问。她知道。师父不说她也知道。因为她也想做同样的事。只是她没玉石可挪，她只能拍垫子。
　　雾绾练结印又糊了。这次糊得很厉害，整个印散了，妖气反噬，她被弹了一下，摔在地上。清玄几乎是瞬间转过来，手抬到一半。玉石成精，他不会瞬移，但刚才那个速度，雾绾看得很清楚。他蹲下来看她：“伤到没有？”
　　雾绾：“没有。就是糊了。”
　　清玄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爪子好好的。他松了口气。雾绾看着他的脸，忽然说：“师父，你刚才紧张了。”
　　清玄站起来，退回去，恢复面无表情：“没有。”
　　雾绾：“你紧张了。你怕我受伤。”
　　清玄：“你是我徒弟。受伤了我没法跟少主交代。”
　　雾绾：“……你就不能说是因为我这个人？”
　　清玄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你这个人，也是少主的猫。”
　　雾绾不说话了。对。她是少主扔给师父的。她是少主的猫。师父是少主的仙。他们俩，都是少主的。只不过一个是暗恋，一个是更深的暗恋。谁比谁好过呢。
　　仙界入夜。清玄坐在殿外台阶上，看云阶。雾绾蹲在他旁边，舔爪子。
　　雾绾：“师父，少主明天会来吗？”
　　清玄：“不知道。”
　　雾绾：“那你明天还调玉石吗？”
　　清玄没答。
　　雾绾：“你天天调。她又不一定来。”
　　清玄：“不一定来，也要调。”
　　雾绾：“为什么？”
　　清玄：“万一来了呢。”
　　雾绾把爪子放下来。她看了一会儿师父的侧脸。玉石透明的，天光暗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里映着最后一点暮色，像一块含着光的石头。她忽然觉得，师父其实很累。仙界就两个人，一个他，一个她。他还兼着仙神的位子。每天批折子，教徒弟，调玉石。没人问他累不累。少主不问。他也不会说。雾绾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清玄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推开。
　　雾绾：“师父，我陪你等。”
　　清玄：“不用。”
　　雾绾：“我不是陪你。我也是少主的猫。”
　　清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手，轻轻摸了一下雾绾的头。就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雾绾没动。她闭着眼，听着仙界夜里的风声。师父的手很凉。玉石嘛，总是凉的。但刚才那一下，好像有一点点温。
　　第二天，赵烬沅没来。
　　清玄把玉石又调了一寸。雾绾把垫子又拍了一遍。两人对着空荡荡的仙界，继续批折子，继续练结印。日子就这么过。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雾绾结了一个印。这次没糊。清玄看了一眼：“有进步。”
　　雾绾：“师父，你要求真低。”
　　清玄：“你是我首徒，要求高了显得我教得差。”
　　雾绾：“……你这话我听过。”
　　清玄：“我说过。”
　　雾绾：“不是。是我好朋友她小叔也说过差不多的。”
　　清玄没问“好朋友她小叔”是谁。他知道。赤珩。妖界那个。天天让侄女送橙子。送三个月了。清玄把玉石又挪了一寸。然后说：“再来。”
　　雾绾练完印，蹲在殿门口晒太阳。她想起绯璃跟她说过的话。绯璃说，她小叔每次见少主，尾巴全僵。绯璃说，她小叔不好意思自己去送东西，就让她去。绯璃说，她小叔趴在屋顶上尾巴尖一直指着栖凤幻境的方向。雾绾当时听着觉得好笑。现在想想，好像不好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清玄坐在案前批折子。日光穿过他身体，七色落在地上。他批得很认真。案角放着一只袖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猫毛。雾绾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少主问师父“你袖袋里装的什么”，师父会怎么答？大概会说“猫掉的毛”。少主大概会“哦”一声，然后走了。师父不会多说一个字。但那只袖袋会继续鼓下去。像忘川河的水，流到妖界就浑了，流到冥界就清了，但一直在流。停不下来。
　　雾绾舔了舔爪子，小声嘟囔了一句。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殿内，清玄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笔尖在折子上停了一瞬。就一瞬。
　　雾绾说的是：“师父，咱俩谁先熬不住。”
　　仙界的师门只有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一个在等，另一个也在等。等的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