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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川河岸常住人口实录:魔界随便捏,妖界没得捏,冥界不用捏   忘川河 ...

  •   忘川河从魔界最深处涌出来的时候,是黑的。
      不是那种墨黑,是那种浓稠的、翻涌的、像煮过头的粥一样的黑。河面冒着泡,每个泡炸开都是一团魔气,往上飘三尺高,飘到半空散了,又落回河里。河岸两边是魔界最荒的地方,石头都是黑的,草长不出来,偶尔长出来一棵,也是黑的。魔界的人管这条河叫“老河”,因为谁也不知道它流了多少年。未妄知道。但他不说。
      忘川河从魔界流出去,穿过妖界。妖界是中游,水浑了。魔气从上游冲下来,死气从下游倒灌上来,妖气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整条河像一锅搅了一半的芝麻糊。河岸两边是妖界最荒的地方,草长得比人高,但全是灰的,没一点绿。妖界的人管这条河叫“那条河”,因为没人愿意给它起名。赤珩也不起。他只蹲在河边看。
      忘川河流到冥界,水清了。死气沉到底,怨气散在河面,剩下的水干干净净,能照出倒影。河岸三千里,全是彼岸花,红彤彤的,开得像火。冥界的人管这条河叫“黄泉”,其实黄泉是河底下的泉眼,但叫顺口了,没人改。祈殇不叫它黄泉。他就叫“河”。他站在河边,看河面。河面上有倒影。倒影里有他要看的东西。
      三界共用一条河。水到谁家就是谁家的。魔界拿它捏人,妖界拿它看,冥界拿它涮。
      上一任天父在的时候,忘川河两岸全是规矩。
      不准种花。不准捞气。不准在河边捏人。不准在桥头熬汤不报备。晚溪的汤摊摆了三千年,前两千九百年都在报备。每个月写一份折子,写清楚这个月用了多少水,熬了多少汤,舀了多少勺,折子呈上去,天界批了“准”,她才能继续熬。有一回她少报了三勺,天界来人查,查了三天,最后罚她三个月不准熬汤。晚溪那三个月天天坐在桥头,锅里没汤,鬼来了没得喝,站在桥边骂。骂到第三个月,天界批了,她又开始熬。熬的第一锅,她多舀了三勺。没人知道。她自己知道。
      现在元熙接手天界,规矩全废了。元熙的治理方针就一条:“别惹事就行。”晚溪听说了,没说什么。她把锅架上,火点着,水倒进去,开始熬。熬完第一锅,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跟以前一个味。她把勺子放下,看着锅里的汤。汤面上映着她的脸。老了。她熬了三千年,能不老吗。但汤还是那个味。
      魔界。
      未妄坐在裂缝边。裂缝在魔界最深处,深到看不见底,魔气从底下涌上来,像一口永远在沸腾的锅。未妄管魔气。他是魔神,司魔气,整个魔界的魔气都归他管,也归他管着不让乱跑。魔气这东西,跟人一样,有好有坏。好的魔气温和,稳定,能捏。坏的魔气暴烈,不稳定,捏出来会炸。未妄的职责就是分辨。好的捞出来,坏的继续封着。
      上一任天父在的时候,不准魔界扩张。未妄捞出来的好魔气,捏一个扔一个,天界来人查,他就把捏好的藏进裂缝里。藏了几百年,裂缝里塞满了小魔,挤得跟罐头似的。现在元熙不管了。未妄把裂缝里的小魔全放出来,一个一个往外捞。捞一个,捏一个。捏好了放河边晾着。晾干了,能站稳了,无咎来收。
      无咎蹲在河边,手里拿着名册。他管户口。魔界所有捏出来的小魔,都得经过他的手,上名册。名册越来越厚。他蹲在河边,问第一个小魔:“叫啥?”小魔张嘴:“君上。”无咎说:“不是问这个。问你叫啥。”小魔想了想,说:“君上。”无咎沉默了一下,在名册上写:“无名,暂定一号。”
      第二个小魔张嘴:“君上。”无咎在名册上写:“无名,暂定二号。”
      第三个小魔张嘴:“君上。”无咎笔停了停:“你能不能换个词?”小魔想了想,说:“主上?”无咎在名册上写:“无名,暂定三号,会换词。”
      名册越来越厚,全是“无名”。无咎去找未妄:“你能不能捏的时候顺便给起个名?”未妄说:“你起。”无咎说:“我起了一本子无名。”未妄说:“那就叫无名。挺好。”无咎走了。
      未妄捏人捏得很慢。一天捏三个,有时候两个。不是他磨蹭,是好的魔气不好找。裂缝里的魔气翻涌了几百年,好的坏的全搅在一起,得一点一点分辨。他把手伸进裂缝,魔气缠住他的手臂,像无数只手在拽他。他感受一下——这根好,那根坏,这根好的里面掺了点坏的,不行,扔回去。捞了半天,捞出一团干净的,捏。捏出来的小魔睁眼,喘气,张嘴:“君……”未妄说:“别喊君上。喊主上。”小魔说:“主上。”未妄说:“行了。去河边。”小魔滚到河边。无咎蹲下来,问:“叫啥?”小魔说:“主上。”无咎看了一眼未妄。未妄没抬头。无咎在名册上写:“无名,暂定四号,喊主上。”
      河边的小魔越来越多。有的能化形,有的不能。能化形的穿着黑衣,在魔殿里跑腿送折子。不能化形的在地上滚,滚到无咎脚边就停住,仰头喊“君上”。无咎低头看它们,想了想,给它们安排了个差事:在魔殿门口滚,滚成一条路。那条路被小魔滚得光溜溜的,来魔殿办事的都走那条路,踩着小魔滚过去。小魔们被踩了也不生气,被踩完继续滚。
      未妄脚边的石头,字又淡了。无咎路过看了一眼,蹲下,拿匕首刻。刻完站起来。未妄说:“这次刻深点。”无咎说:“你自己刻。”未妄说:“我够不着。”无咎又蹲下,刻深了一点。刻完走了。未妄把石头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沅”字比正面深。他摸了一下,没说话。石头被魔气磨了几百年,最早刻的那个已经没了,只剩浅浅一道印子。新的叠在旧的上面,一层一层。像长在石头里的。
      妖界。
      赤珩蹲在忘川河边。妖界是中游,水浑。魔气从上游冲下来,死气从下游倒灌上来,妖气夹在中间,像稀粥。他手伸进去,捞了一把。魔气,死气,一点妖气。他试着捏。捏出来一个东西,睁眼,喘气,张嘴喊了一声“主上”。但喊完就散了。撑了不到一炷香。赤珩看着那滩散掉的妖气重新流回河里,顺流而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这是他第四次试了。前三次他埋了,这次没埋,因为没成形,直接散在水里了。他走回妖神殿,路过绯璃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去河边玩。”绯璃问他为什么。他说:“水凉。”
      妖神管万妖。但“管”不是“造”。妖神能号令万妖,不能制造万妖。这是两码事。赤珩他爹是上一任妖神,他爹能号令万妖,但也没造过。妖界从来不是造出来的,是生出来的。生一个少一个,打一场仗死一批。妖界大战之后,纯妖血脉只剩他和凛夜。绯璃是半妖半仙,不算纯。霜痕是九尾白狐,算纯,但不回来。赤珩守着一个空界,管着四个子民。名册上四个名字。他每天早上起来数一遍,四个。晚上睡前再数一遍,四个。数了几百年了,还是四个。
      妖神殿的朝会每周一次。参会人员固定:赤珩(主持),绯璃(记录),凛夜(列席)。有时候赤珩趴在琉璃瓦上不下来,朝会就在瓦上开。凛夜站在殿前台阶下,仰头看他。绯璃搬个小凳子坐旁边,膝盖上摊着册子,笔搁在耳朵上。
      今天赤珩在瓦上。“本周工作重点。”他的声音从琉璃瓦上闷闷传下来,“第一,维持妖界稳定。目前稳定。”绯璃在册子上写:“稳定。”赤珩:“第二,做好与少主对接工作。绯璃,上次橙子少主吃了吗?”绯璃:“没反应。”赤珩尾巴僵了一下。第一条尾巴尖弹了弹,然后第二条、第三条,九条尾巴全僵了。但他趴着没动,声音还是闷闷的:“今天再去送。”绯璃:“小叔你自己去。”赤珩:“我忙。”绯璃仰头看他。趴在琉璃瓦上,九条尾巴铺开,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忙。绯璃什么也没说,把册子合上,背起竹篓出门了。路过凛夜身边的时候叫了一声:“凛夜叔叔,我走了。”凛夜点了一下头。耳朵转了一下。
      赤珩趴在瓦上,看绯璃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九条尾巴慢慢收拢,围住自己。他对凛夜说:“你说少主今天去哪儿了?”凛夜没答。赤珩自己答:“大概去冥界了。夜宸那边最近不太平。”沉默。妖神殿前面就他俩,一个在瓦上,一个在台阶下。风从妖界边缘吹过来,带着荒草的涩味。整个妖界就一条石板路,从妖神殿通到月神殿,两边全是草,长得比路还高。
      赤珩又开口:“你说我下次自己去送,合不合适?”凛夜:“你去了尾巴会僵。”赤珩:“你耳朵也没好到哪去。”凛夜不说话了。耳朵塌下去,软塌塌贴在脑袋两侧。他垂着眼,看自己脚尖前面那块石板。石板上有一道裂痕,从月神殿延伸过来,到妖神殿门口断了。他每次站这儿都看这道裂痕。看了几百年了。赤珩也不说话了。尾巴尖从屋顶上垂下来,一条一条搭在琉璃瓦边缘,指着栖凤幻境的方向。风一吹,尾巴尖晃一晃,但始终指着那个方向。没放下来过。
      凛夜的月神殿月度汇报,今天交了。一张纸,四个字:“月殿无月。”赤珩从瓦上翻下来,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沉默了。他看看凛夜。凛夜站得笔直,耳朵竖着,表情什么也没有。赤珩:“凛夜,月神殿没月亮?”凛夜:“月亮在天上。”赤珩:“那你写‘月殿无月’什么意思?”凛夜:“殿里没有月亮。”赤珩:“……你汇报的是殿里?”凛夜:“月神在殿里,月不在。”赤珩又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妖神殿的汇报,就四个字:“妖界太平。”他把两份汇报叠在一起,递给绯璃:“交上去。少主爱怎么看怎么看。”
      绯璃接过两份汇报,看了看。一份“妖界太平”,一份“月殿无月”。她把两份叠好,放进竹篓,跟橙子摆在一起。出了妖神殿,她回头看了一眼。赤珩又趴回瓦上了,九条尾巴铺开,尾巴尖指着栖凤幻境。凛夜还站在台阶下,看石板上的裂痕。妖界安安静静的。四个子民,一个趴屋顶,一个站台阶,一个刚下山,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儿。
      绯璃背着橙子去栖凤幻境。橙子是她小叔挑的。赤珩挑橙子的方式很讲究,一筐橙子倒在妖神殿地上,他趴瓦上往下看,尾巴尖指哪个,绯璃拿哪个。他说尾巴尖对甜度敏感。绯璃不信,但不敢说。上次她挑的橙子少主说酸,小叔尾巴僵了半天。这次是小叔亲自挑的,应该不酸。
      栖凤幻境入口藏在荒山山腹里,穿过三道禁制才能进去。绯璃走到第三道禁制外面,石砚在门口蹲着。石砚是混沌之境的石头成精,跟清玄一个出处。但清玄被点化成了仙,石砚只成了个守门的。他蹲在幻境入口旁边,灰扑扑一团,像块真石头。绯璃把橙子放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石砚看了一眼:“又是橙子。”绯璃:“这次是甜的。”石砚:“上次也是甜的,少主说酸。”绯璃:“这次不一样!”石砚:“哪不一样?”绯璃想了想:“这次的橙子是我小叔亲自挑的。”石砚:“你小叔挑的就不酸了?”绯璃:“……你尝一个?”石砚:“我不吃橙子。我是石头。”
      绯璃蹲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幻境里安安静静的,松涛声一阵一阵,赵烬沅不在。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橙子摆好。走了两步又回来,从竹篓最底下掏出一个橙子,这个是她自己挑的,个头小一点,皮薄一点,她偷偷藏的。她把它放在最上面。小叔挑的在下头,她挑的在上头。少主先吃哪个,就看运气了。绯璃觉得这个计划很好。比小叔那个“尾巴尖指甜度”靠谱多了。
      绯璃回妖界的路上走得很慢。石板路两边的草长得比人高,风吹过来,草叶扫她的裤脚。妖界就这一条路,从妖神殿到月神殿,走一趟小半个时辰。路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妖,没有兽,没有鸟,连虫子都少。偶尔有一只,还是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孤魂,晃两下就散了。绯璃一边走一边想。小叔喜欢少主。这事她再傻也看出来了。眼睛都长在少主身上,少主来妖界的时候他趴瓦上装睡,尾巴全僵了,少主走了他才动。少主不知道。少主什么都不在意。她来妖界就是办事,办完就走。但绯璃想,如果我多送几次,少主会不会问“谁让你来的”?问了,小叔就成功了。她送了三个月橙子。少主只说过一次“酸”。就一次。绯璃把竹篓带子往上提了提。下次让凛夜叔叔先尝一个。凛夜叔叔舌头灵,狼妖嘛,鼻子和舌头都好使。他尝了说甜,再送。
      绯璃回到妖神殿的时候,赤珩还在瓦上。她仰头喊了一声:“送到了!”赤珩的尾巴尖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没问送得怎么样,也没问少主在不在。绯璃知道他不好意思问。她也不说。背着空竹篓进殿了。路过凛夜身边的时候,凛夜还在看那道裂痕。绯璃停下脚步,小声说:“凛夜叔叔,你站一天了。”凛夜没答。绯璃又说:“下次橙子你先尝一口行不行?”凛夜看了她一眼。耳朵转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绯璃当他默认了。
      赤珩趴在瓦上。尾巴尖指着栖凤幻境。妖神殿安安静静的。整个妖界都安安静静的。四个子民,一个趴屋顶,一个坐殿前写汇报,一个刚进门,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妖界哪个边缘晃荡。赤珩闭着眼,尾巴尖一直指着那个方向。没放下来过。
      赤珩从河边回来之后,在妖神殿后面种了一片花。种子是他从冥界顺的。上次去冥界对接工作,路过忘川河下游,看见河岸上开了一片彼岸花,红得像火。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晚溪路过,舀了一勺汤,没给他,但也没赶他。赤珩问:“这个能种吗?”晚溪说:“能。但妖界种不活。”赤珩问为什么。晚溪说:“水太浑。”赤珩没说话。他走的时候顺了一把种子,揣在袖子里。
      他把种子种在妖神殿后面。那片地是妖界唯一一块没长草的地方,因为赤珩以前老在那儿趴着晒太阳,草被压死了。他把种子撒下去,浇了忘川河的水。浇完蹲在旁边等。等了三天,没出芽。第四天,出了一棵。第五天,出了一排。第六天,全出了。赤珩趴在瓦上看那片花,九条尾巴垂下来,尾巴尖晃了晃。绯璃跑过来看,说:“小叔,这花真好看。”赤珩说:“别碰。”绯璃说:“为什么?”赤珩说:“碰了会死。”绯璃缩回手。
      绯璃不懂。她蹲在花田旁边看。花开得很好,红得像火,跟赤珩的尾巴一个颜色。整个妖界就这一片红。其他地方全是草,长得比人高,灰扑扑的。绯璃想摘一朵送给少主。但小叔说碰了会死。她不敢碰。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殿里写汇报。汇报上写:“妖界新增花田一片,长势良好。”写完交给赤珩。赤珩看了一眼,说:“再加一句,‘少主若来,可赏花。’”绯璃加了。赤珩说:“交上去。”
      冥界。
      忘川河流到冥界,水清了。死气沉到底,怨气散在河面,剩下的水干干净净,能照出倒影。祈殇站在黄泉边。他管万鬼。阎君夜宸勾命簿,勾完了,鬼往下走,到黄泉边,归祈殇管。
      祈殇管鬼的方式很直接。好鬼,上奈何桥,晚溪舀汤,喝完投胎。坏鬼,不上桥,直接扔进忘川河,涮。涮一遍不够,涮两遍。涮到怨气没了,怨气没了就成好鬼了,再上桥。有的鬼犟,涮了七八遍还在骂。祈殇也不急,扔回去继续涮。晚溪舀汤的时候有时候会抬头看一眼河面,说:“又是你。”鬼在河里扑腾:“孟婆救我!”晚溪低头继续舀,说:“救不了。涮你的。”
      夜宸在判官殿勾死簿。纸页上全是人名,一笔一划铁钩银划。勾掉一个阳寿已尽的,朱笔一甩,人界那边就灭了一盏魂灯。最近冥界鬼太多了。人界天天死人,死了就往下走,冥界从来不缺。上一任天父在的时候,忘川河边的彼岸花被拔了,说不吉利,不准种。冥界上下三千里河岸,光秃秃的,一片花也没有。鬼到了冥界,看见光秃秃的河岸,心里更凉了,排队等汤的时候怨气重,闹事的就多。夜宸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判官殿的灯就没灭过。现在天父换了元熙,元熙不管冥界种不种花。夜宸立刻下令:种。全种上。
      晚溪在奈何桥边熬汤。桥下的河岸上,彼岸花开了一片,红彤彤的,映着黄泉水。鬼来喝汤,看见花,心情好了点,喝完汤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一眼。晚溪舀汤舀了三千年,头一次见鬼喝完汤还笑的。她低头继续舀。汤锅旁边多了一个小碗,碗里是空的。那是赵烬沅上次来冥界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的那个碗。赵烬沅没喝。但晚溪把碗放在那儿了,没收。每天舀汤的时候顺带看一眼那个碗。碗是空的。但碗在。
      祈殇站在黄泉边。河面上的倒影被彼岸花挡住了半边。他看了一会儿,往旁边挪了一步。倒影换了个角度,又能看见河面了。河面上漂着鬼,一个接一个。但他不看鬼。他看河。河里有倒影。倒影里有一个人来过的痕迹。他把袖子攥紧了一点。袖子是干的。今天没起雾。
      天界。
      元熙在批折子。天界不参与人口普查。七十二殿殿主问:“天界报不报?”元熙说:“天界是神,不归修炼体系管。不报。”殿主问:“那妖界呢?”元熙说:“妖界报。”殿主问:“为什么?”元熙说:“妖界没得查。但得报。”殿主不懂。元熙也没解释。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天界不查。”又添一行:“妖界报四个。”写完合上。案角那本折子还在,折子背面那个“防”字还在。元熙看了一眼,把折子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本册子,是上一任天父时期的旧册子。元熙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满了各种禁令:不准种花,不准捞气,不准捏人,不准在河边熬汤不报备。元熙合上旧册子,放回抽屉。他提笔在新册子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各管各的。”写完放在案角。那个位置,刚好是赵烬沅上次来天界时站过的地方。他没刻意放,只是顺手。
      三皇子澄霁跪在殿外不肯走。元熙处理政务的方式很特别,他把所有事记在册子上,一条一条列,像流水账。“三皇子澄霁,跪殿外,劝谏,未果。”元熙头也不抬,笔在册子上走,“膝盖疑似有伤,建议找医官。”澄霁跪在外面,喊:“父君不该废!”元熙继续批折子。折子批完一摞,澄霁还在跪。元熙终于抬头:“你要跪到什么时候?”澄霁:“跪到父君收回成命。”元熙:“那记你一个‘抗命不遵’。”澄霁:“……父君!”元熙低头继续批。澄霁膝盖软了一下,但没起来。元熙在册子上又添一行:“膝盖疑似有伤,建议找医官。”写完,站起来,从澄霁身边走过去,停了一步:“地砖凉,换块厚的垫着。”走了。澄霁跪在厚垫子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跪。
      赵烬沅今天走了忘川河全程。
      魔界段,未妄在裂缝边捏人。捏一个,放在河边晾着。无咎蹲在旁边上户口。小魔张嘴喊“君上”。无咎在名册上写“无名”。赵烬沅看了一眼,没停。
      妖界段,赤珩蹲在河边看水。看见她来了,站起来,尾巴僵了一下。赵烬沅看了一眼河面,浑的。她没说话。赤珩也没说话。但她走了两步之后,赤珩忽然开口:“少主。”赵烬沅停住。赤珩说:“妖神殿后面种了花。开了。”赵烬沅回头看了他一眼。赤珩的九条尾巴垂着,尾巴尖指着妖神殿方向。赵烬沅没去看花。她点了下头,走了。赤珩站在河边,尾巴尖指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冥界段。
      冥界段,祈殇站在黄泉边。河岸上全是彼岸花,红彤彤的。赵烬沅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走了。祈殇没转身。但他知道她停了。袖子攥紧了一点。袖子是干的。
      她回栖凤幻境。石砚蹲着。台阶上摆着橙子,还是绯璃送的,最上面那个特别圆。赵烬沅拿起那个圆的,剥了。吃了一口。甜的。她没说。石砚没问。
      她坐在台阶上吃橙子,风从幻境吹过。她想起忘川河。魔界黑,妖界浑,冥界清。三条水色,一条河。她想起妖界那段河岸,光秃秃的,一棵花也没有。赤珩蹲在河边,尾巴僵着。她想起冥界那段河岸,红彤彤的,全是花。祈殇站在花丛里,袖子是干的。她想起魔界那段河岸,小魔在滚,无咎在写“无名”。
      她吃完橙子,把皮放在台阶上。石砚想收。赵烬沅:“放着。”石砚缩回手。风把橙皮吹干了一点。
      她看着天。天上是六界的星图。妖界那颗星旁边,那颗很小的暗星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井。井水里映着天光。好像缺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她想了想。没想出来。不打算想了。
      妖神殿后面那片花,开得很好。红彤彤的,跟赤珩的尾巴一个颜色。绯璃站在花田旁边,问她小叔:“这花叫什么?”赤珩说:“不知道。”绯璃说:“那给它起个名。”赤珩想了想,说:“叫‘等’吧。”绯璃不懂。但她把这两个字写在汇报上了。交上去。赵烬沅看到了。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她把那张汇报折了一下,塞进了袖子里。石砚看见了。没问。
      风从幻境吹过。松涛阵阵。赵烬沅坐在台阶上,袖子里那张汇报折得整整齐齐。她不知道妖界那片花叫什么。但她知道“等”字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不打算想。石砚蹲在旁边,忽然说:“少主,猫又掉毛了。”赵烬沅低头看袖子。三根猫毛。一白一黑一橘。雾绾今天在她去仙界之前蹭过她。“明天让清玄给她梳毛。”“好。”
      石砚继续蹲着。赵烬沅继续坐着。风继续吹。栖凤幻境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牛马终于下了班,坐在自己造的角落里,不知道明天还有什么烂摊子等着。但她知道会有。她只是不知道,那个她说不出来的人,此刻正在六界的六个方向,各自做着差不多的事。清玄把雾绾常趴的玉石又调了个方位,云辞把梧桐叶上的露水拂掉,无咎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头看了眼栖凤幻境的方向,未妄在裂缝边把石头上的“沅”字又描了一遍,夜宸合上死簿时手停了一下,祈殇在黄泉边站到河水起雾,赤珩趴在瓦上翻了个身继续装睡但尾巴尖指着栖凤幻境,凛夜在空荡荡的月神殿里对着月亮转了一下耳朵。
      都没睡。都在等。赵烬沅不知道。
      她起身进屋了。石砚在台阶上又蹲了一会儿,化成原形,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滚到门口,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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