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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签字 周四早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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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六点半,藁城的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晚晚到的时候,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往锅里下第一锅油条,油花噼啪响。她找了个靠边的塑料桌坐下,点了两屉包子、一桶豆浆、一摞烧饼,跟老板娘说:"再来二十个茶叶蛋。"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麻利地装盘。七点不到,师傅们陆陆续续来了,穿着蓝工装,三三两两。头一个进来的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哎,那个苏总真请咱们吃早点啊?"
"不吃白不吃。"另一个说。
晚晚没起身招呼,自己拿了根油条,蘸着豆浆慢慢咬。师傅们得了话,也不客气,拿了包子烧饼蹲在路边吃。有人小声嘀咕:"这是给咱下马威,还是真请客?"
"下马威也得吃饱了再挨。"有人回了句,大家都笑。
王满囤最后一个到。还是那身工装,袖口挽着,手上那点机油印子没洗,往晚晚对面一坐,也不拿筷子:"你请师傅们吃饭,安的什么心?"
"请吃饭能安什么心。"晚晚说,"你们厂欠了俩月工资,人是凭一口气在撑。我先把这口气续上。"
王满囤盯着她看了两秒,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也不咬,就那么攥着:"华航的事,王德发跟你说了?"
"说了。"
"华航卡的是良率,85%,连续三个月。"王满囤说,"我这条线现在是74.3,差十一个点。"
"差十一个点,是料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晚晚问。
"都有。"王满囤说,"基材卷换回原厂,磨合期过了,85不是够不着。但你得给我时间。"
"华航给的是时间吗?"晚晚说,"华航给的是'连续三个月'。你一天开工率上不去,订单就是别人锅里的。"
王满囤不说话了,攥着那个包子,指节发白。
"我给你一个月。"晚晚说,"一个月后,线还是这良率,我认栽,你把厂子买回去我也不拦。"
王满囤猛地抬头看她:"你说真的?"
"我花了钱的,我说真的。"晚晚说,"但丑话放前头——你要是拿良率跟我耍心眼,我明天就让线停下来当废铁卖。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王满囤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已经攥扁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站起来:"行。你说的,我就信你一回。"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头也没回:"那二十个茶叶蛋,我替师傅们收下了。"
——
上午九点,王德发办公室。
合同已经打印好了,两份,搁在桌角。王德发还没拿笔,先给晚晚倒了杯茶,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老板,有话直说。"晚晚说。
"苏总,"王德发搓着手,"昨儿夜里我又想了一宿,两千三——"
"价是谈好的。"晚晚说,"您要反悔,现在说还来得及。"
"不反悔,不反悔。"王德发连连摆手,"就是……那个深圳那边的,昨天半夜又来了电话,说可以考虑再加价,让我再等两天。"
晚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两下。王德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文质彬彬。
"王老板,冒昧了。"年轻人笑着进门,"陆和资本,我姓陆。昨天约过您电话的。"
王德发脸色有点僵,下意识看了晚晚一眼。
那年轻人也看向晚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绽开一个更深的笑容:"哟,这位是……苏小姐?"
晚晚端着茶杯,没动:"你认识我?"
"上个月陆董的寿宴,苏小姐坐在末席,端了一晚上杯子。"年轻人说,"我远远看了一眼,记住了。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德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屋里味不对。他把门带上,坐回椅子上,干咳一声:"陆总,您看我这正跟人谈——"
"谈买卖嘛,热闹点儿好。"姓陆的年轻人不急不躁,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份文件,"王老板,我也不兜圈子了。两千五百万,现金,今天就能打款到位。签了字,资质、地皮、商标归我们,别的,我们不要。"
"别的不要?"晚晚放下茶杯,"线呢?工人呢?"
"线是死的,人是走的。"年轻人笑着说,"苏小姐,买厂跟买房子一样——有人要的是住,有人要的是地皮。我们陆和资本,做的就是地皮的生意。"
晚晚没看他,转头看王德发:"王老板,他说得对。有人买厂是要住的,有人买厂是扒了盖楼的。您这厂在他手里,是住,还是扒,您自己掂量。"
王德发抓着茶杯,指头在杯沿上捻,不说话。
年轻人又把那两份文件往王德发面前推了推:"王老板,两千五,现金一步到位,今天的事今天了。您孩子不是在美国吗?早一天过去,早一天团圆。"
这话戳在王德发心口上。他老婆走之前那句话,昨天晚上还在耳边响:"老五啊,把厂子卖了算球了,你一个人扛不动。"
他张了张嘴,眼睛往合同那边瞟了一眼。
"王老板,"晚晚说,"我跟你说个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屋里两个人,都停了。
"陆和资本,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为零。成立三个月,没经营过一天,名下没工厂,没设备,没员工。我的人昨天查的,能查到的都有底。"晚晚说,"您要是把厂子签给一家空壳,线拆不拆另说——哪天这壳子出了事,执照上签着您王德发的名字,责任可不跟着地皮走,是跟着您走的。"
年轻人脸上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挂回去:"苏小姐,道听途说的东西,可当不得合同。"
"是道听途说,还是工商登记,一查便知。"晚晚说,"您兜里要是揣着营业执照,现在掏出来,给王老板看一眼,实缴那栏,到底是不是零。"
年轻人没掏。
办公室的门,这时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王满囤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五六个老师傅,蓝工装,袖子挽着,一个赛一个的脸黑。
"哥。"王满囤说,"我们在门外头都听见了。"
王德发脸一沉:"老三,带着人上工去!"
"上什么工。"王满囤往前走了一步,"我就问你一句——你手里那两千五,跟这两千三,差的那两百万,够不够你把我们这堆老东西卖了?"
"你胡说什么——"
"王厂长。"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开口,声音不高,"我在厂里干了十九年,起料、换辊、调良率,你弟教的我。这厂要是扒了,线拆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出去没人要。"
王德发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师傅又说:"那个苏总,昨天在车间转了一圈,问的都是线的事。她问线,说明她要干线。这两个人她要是也干,她干嘛不看看机器?"
年轻人的脸色终于不太好看了。
"王老板,"他开口,语气还端着,"商业就是商业,感情归感情。您不能因为几顿饭,就把两千五往外推。"
"几顿饭?"王满囤瞪他,"我们厂,门卫老周干了二十一年,食堂孙姐干了十六年。你刚才进门,连门卫老周叫什么都没问。"
年轻人不说话了,把文件收起来,拉上公文包拉链,站起来,理了理衬衫袖口,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样子:"王老板,那就不打扰您了。您要是改主意——随时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目光越过王德发,落在晚晚身上。
"对了,苏小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屋里的人都听得见,"陆董让我带句话——您在外面的事儿,家里都知道。该回家吃饭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
王德发愣在原地。王满囤皱起眉,看晚晚:"他叫你苏小姐?你也是——你们认识?"
晚晚没答,拿起合同,翻到签字那页,搁到他面前:"王老板,两千三,该你签了。"
王德发看了她两秒,又看了门口一眼。最后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笔尖顿了顿,又签了第二份。
办公室里一屋子人,谁都没说话。
晚晚把合同收好,站起来:"工资这个月发,利息我明天让林远过来清。线不停,人不动,华航那边,王满囤跟我去跑。"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王老板,那两百万,不是我抠——是我留着他上个月就该发的那部分工资,先给师傅们补上。"
门在她身后带上。
屋里安静了半晌,老师傅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丫头,倒是个会算账的。"
——
中午,王德发在自己办公室,给华航的方总监打了个电话,开的免提。
响了三声,接通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老王?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方,厂子换了新东家,姓苏。"王德发说,"那个……你年前说的那个事,还作数不?"
"作数,怎么不作数。"方总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的话不作数。良率连续三个月85以上,明年开春前,我这儿八千万平的三年单子,就给你们留着。谁来接厂都一样。"
"那要是——"
"老王,"方总监打断他,声音还是不急不慢,"我说句实在的。你走了,我的供应商还在。这单子能不能落你新东家头上,看你们自己的本事,我这儿只看一个数——良率,85。"
王德发挂了电话,看向晚晚,有点讪讪:"苏总,就……就这条件。"
"就这条件。"晚晚说,"挺好。他看得明白,我也看得明白。"
她出了门,站在厂门口,点了一根烟。
十一月底的石家庄,风干冷干冷的,烟刚点着就被吹散了大半。她没急着抽,夹着烟,看着对面那排停产的空厂房,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赵明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拿下恒远了?消息不赖。那顿面,什么时候请?"
晚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欠着。"
发出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利息怎么算?"
赵明回得很快:"看你诚意。"
她没再回,把手机装回兜里,又抽了一口烟。烟灰被风卷走,落在她鞋面上,她没弹。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赵明,拿出来一看,是郑伯的号码。
她接起来。郑伯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小姐,夫人让我跟您说一声——明晚家里请了客人,是赵家的少爷。夫人说,让您也回来,一起吃个饭。"
晚晚举着手机,没说话。
风从厂门口灌进来,把她刚点的烟吹得暗了又亮。她看着那排空厂房,过了两秒,问:"郑伯,赵家少爷,叫什么?"
"听说是叫赵明。"郑伯说,"苏小姐,您认识?"
晚晚把烟按灭在门墩上,说:"认识。"
她挂了电话,站在风里,慢慢把那口烟吐完。明晚,陆家的饭桌上,她要跟赵明面对面坐着,吃这顿饭。
而今天白天,她刚在石家庄,当着陆家人的面,把陆家想收的厂子,签进了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