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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石家庄 周三一早, ...

  •   周三一早,天还没亮透。晚晚拎着个黑色双肩包出了偏楼,郑伯正在门廊扫落叶,看见她愣了一下:"苏小姐这么早?"

      "出差。"她说,"两三天回。"

      郑伯没多问,侧身让了路。晚晚走到院门口,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儿,林远站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给她一杯:"一宿没睡?"

      "睡了。"晚晚接过豆浆钻进后座,"王老板那边,再对一遍。"

      林远上车,把副驾的文件夹递过来。里面是恒远新材近三年的年报、银行授信记录,还有王德发哥俩的底:王德发,五十六,恒远法人,持股六成;弟弟王满囤,四十三,管生产,持股四成。厂在石家庄藁城区,两条湿法隔膜线,一条一九年的老线、一条二一年的线,开工率五成,去年亏损两千零七十万。

      "王德发要一次性付款。"晚晚说,"他怎么说的?"

      "说是厂子一辈子的心血,卖就卖个干脆。"林远顿了一下,"他老婆去年走的,肺癌。孩子在美国,他想清掉厂子过去陪孩子。"

      晚晚没接话,把文件夹合上,看向窗外。十一月底的华北平原,麦地刚浇过冬水,雾蒙蒙一片。

      车上了高速,林远才又说:"老板,那边递过来一句话,我掂量了下,还是得跟你说。"

      "说。"

      "他说,前阵子有个深圳那边的资本也找过他们厂,出了个价,比他跟你谈的高。"

      晚晚的手指在豆浆杯盖上敲了两下:"多高?"

      "没说死。就说那边给的是现金,一步到位。"

      "哦。"晚晚说,"那让他卖。"

      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

      石家庄藁城。恒远的厂在开发区最里面一条路上,两边都是停产的空厂房,墙皮脱落,露出一排排灰砖。厂门口挂着褪色的铜牌,"恒远新材料"几个字里"远"字的走之底缺了半截。

      王德发等在门卫室外面。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夹克,迎上来笑得很客气:"苏总!大老远的,辛苦了!"

      "不辛苦。"晚晚跟他握了下手,"厂里看看吧。"

      王德发带路。一号车间里,那条二一年的线还在跑,基膜从辊筒上轧下来,白亮亮的,卷到收卷机上。两个工人戴着劳保手套巡检,看见老板带人进来,也没抬头。

      线上方挂着的白板写着一行字:今日良率 74.3%,开工率 52%。

      晚晚在板子前站了两秒。

      王德发在旁边搓着手:"苏总,别看这数字不好看,这线是能出好活的。华航那边年前还来谈过,说良率能稳到八十五,他们的单子就给回来。"

      晚晚没接话。华航电池,出货量排前五,去年恒远最大的客户。年报里这笔订单的流失,被审计报告定性为"核心客户流失风险"——但报告没写的是,华航在隔膜上的缺口,到现在还没找到替代供应商。

      "量给多少?"她问。

      "一年八千万平。"王德发说,"够这条线吃满三年。"

      "单子在谁手上?"

      "华航的采购总监,姓方。"王德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人我熟,过年还来厂里吃过饭。你接厂,我帮你牵线——这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晚晚看了他一眼:"你牵线,我付钱,还是白送?"

      王德发笑了:"苏总,你先别急着算我的账。这条线在你手上跑不跑得起来,才是正经事。"

      二号车间黑着,卷帘门半拉起来,里面落了灰,一台涂布机上盖着帆布。王德发说:"这条线去年年中停的,设备出了毛病,修不如买新的,就先撂着了。"

      "撂着也折旧。"晚晚说。

      "是,是。"王德发笑着点头,把人往办公楼带。

      办公室不大,一张大班台,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安全生产许可证,还有一块"诚信经营示范单位"的铜牌。王德发泡了茶,玻璃杯,抓了一大把茶叶。

      落座,王德发也不绕弯子:"苏总,账你都知道,我也就不哭穷了。厂子我开价,两千八百万——设备、地皮、订单、资质,一口价,全给你。"

      晚晚端着茶杯,没喝:"王老板,账我算过。"

      "你说。"

      "你这厂,净资产我算的是负的。"晚晚说,"银行那边,贷款连本带息还欠着一千二百万,其中有三百八十万的利息已经逾期了。工人工资拖了俩月。客户那边,你最大的客户去年走了,因为你交货期一拖再拖。"

      王德发脸上有点挂不住:"那是去年的事。"

      "去年的事,定今年的价。"晚晚说,"两千八百万里,地皮按什么价给你算的?这开发区边上五家空厂挂牌,一家没卖出去。你要整卖,两千万现金,我今天就能签。"

      王德发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两千!苏总,你这不是谈生意,这是抢。"

      "抢的是您,还是我?"晚晚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您自己说的,深圳那边出了高价、现金一步到位——那您卖给他们去,我不拦。"

      王德发张了张嘴,没接住。

      屋里安静了几秒,林远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一句话不插。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进来,脸上的机油还没擦干净,手里攥着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哥,银行来电话了,说这周五再还不上利息,就来贴封条。"

      王德发脸色变了:"老三!谁让你进来的!"

      "我不进来?我不进来等着你把这厂卖了给人家当擦脚布?"王满囤瞪着他哥,又转向晚晚,"你是来买厂的?"

      "是。"

      "买回去干嘛?"王满囤说,"我把话撂这儿,这条线是我一条螺丝一条螺丝调起来的。你买回去要是拆了卖铁,我跟你没完。"

      晚晚看着他,没生气,反倒笑了一下:"你管生产?"

      "怎么?"

      "这条线的良率74.3%,"晚晚说,"基膜行业平均水平是85往上。你这台线是二一年的,不算老,你开到74,是料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王满囤脸上的火气顿了一下,硬着脖子说:"去年那批基材卷鼓包,换了供应商,新料还在磨合。"

      "换回原供应商,良率能上来多少?"

      "……八成没问题。"

      晚晚点点头,转头看王德发:"王老板,我再给个价。两千三百万,现金。合同签完,第一笔钱五天内到账,先把工人工资和银行利息清了。厂子我不拆,线我接着跑,生产还是你兄弟带的人。"

      王德发还没说话,王满囤先开了口:"你说的是真的?不裁人?"

      "裁人干嘛?"晚晚说,"我花了钱,要的是这条线能出活。"

      王满囤看了他哥一眼,没吭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说:"哥,你要是真卖,我认。但这个价,你让她再加两百万,行不行。"

      说完他快步出了门。

      王德发怔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上,搓了搓脸:"……苏总,你让我想想。"

      "行。"晚晚站起来,"想好了给我电话。我明天还在石家庄。"

      ——

      晚上,王德发在开发区边上一个饭馆摆了一桌,说是接风。东北菜,铁锅炖大鹅,白酒。

      晚晚推不过,喝了三杯。王德发酒量好,越喝话越多,从二十年前怎么凑钱建的厂,说到他老婆最后那半年,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老婆走之前说,老五啊,把厂子卖了算球了,你一个人扛不动。"王德发仰头又灌了一杯,"我舍不得啊。这厂子在,她就还在。"

      晚晚没接话,给他续了杯茶。

      "苏总,我跟你交个实底。"王德发放低声音,"深圳那家,出价两千五打不住,一步到位,不要设备——只要厂子的资质跟那块地。你说怪不怪,他们连线都不来看。"

      晚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人也没来?"

      "人没来,来了个委托的律师。"王德发说,"说是个什么集团在搞'新材料布局',签了字就付钱,别的都不问。越是这样,我越没底——天底下哪有买厂不看看机器的。"

      "律师叫什么?"

      "一个姓陆的小年轻。"王德发说,"三十岁上下,戴眼镜,斯斯文文。名片我搁办公室了,你要想看,明天拿给你。"

      晚晚放下筷子:"姓陆。"

      "嗯,姓陆。"王德发没察觉她语气的变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说他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晚晚说,"王老板,你要真觉得那家有问题,就等我这边。两千三,我说话算话。"

      王德发端起酒杯,没喝,看着酒盅里映出来的灯:"……苏总,你为啥要买我这亏损厂?"

      "图便宜。"晚晚说。

      "你这价不便宜。"王德发摇头,"两千万我敢打包票,你后面还能把价压到一千八。你给了两千三,还让我弟留着人——你是给足了面子。"

      晚晚没否认。

      "行。"王德发把酒干了,"明天上午,我带你去办公室,见见那个姓陆的名片。你要是还想要,我就卖给你。"

      ——

      那一晚,晚晚住在藁城一家快捷酒店。

      她冲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在窗边点了根烟。手机亮了一下,是林远的消息:

      "老板,那边的底摸到了。深圳不是资本,是个空壳——壳子挂在陆氏集团去年底新注册的'陆和新材料有限公司'底下,法人是陆夫人娘家一个侄儿,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为零,一直在跑石家庄这一带的新能源项目。"

      晚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烟烧到指根,烫了一下,她才回过神。

      陆家。她住的那户人家,饭桌上骂儿子、提赵明的那户人家——陆家也在收恒远,收得比她还早。

      她把烟按灭,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一直没拨过的号码。

      赵明。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有点吵,像是还在什么场合,然后传来赵明的声音:"大晚上的,什么事?"

      "赵明,"晚晚说,"你那天说,等我拿下恒远请你吃面。现在麻烦先帮个忙。"

      "你说。"

      "陆家在收恒远,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明说:"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今天下午,刚跟陆老爷的一个侄儿吃过饭。"

      晚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请的我,"赵明说,"从头到尾没提恒远一个字。我还以为他不知道这事。你这一通电话,倒是把我点醒了——他那顿饭,是冲着隔膜去的。"

      "冲谁去的不重要。"晚晚说,"他只要收了恒远的资质和地,我这一个月的账就白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上午九点,王德发办公室。"晚晚说,"签合同。"

      "他答应你了?"

      "还没。他说看看我再想想。"晚晚说,"我要让他明天一睁眼,就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字签了。"

      窗外,冬夜的石家庄灯火稀稀落落。她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声音还是稳的:

      "赵明,你要是真想帮,明天上午之前,别让陆家那边的人知道我在石家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赵明笑了一声:

      "行。那你记着——面,得加两个荷包蛋。"

      晚晚挂了电话,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

      她拿起手机,给王满囤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请厂里的师傅们吃早点。"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被收藏的消息,关掉屏幕。

      灯熄了。窗帘外,远处的塔吊停在一半,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石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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