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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宴 五点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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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刚过,郑伯就来敲偏楼的门。
"苏小姐,夫人说——"郑伯的声音隔门传进来,压得低,"客人姓赵,城东明源的赵少。"
城东明源。晚晚的手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客人是赵明,郑伯昨天电话里就说过。可郑伯偏要多补这一句,像是提醒,又像是划了一条线:赵家请的是明源的少爷,你只是陪席的。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妆容收拾得干净,看不出这三天奔波的样子。
晚晚正对着镜子扣衬衫的扣子,闻言没回头:"进来。"
郑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苏小姐,夫人说,客人六点到,让您早些过去,别让人家等。"
"知道了。"
郑伯退了出去。晚晚扣到第三颗扣子,看着镜子里的人,又解开,换成一条深色的长裙。她不常穿这个颜色,太沉,像把自己裹起来。可今天这顿饭,穿太亮是抢戏,穿太素是失礼。她挑了条半旧的,刚好。
偏楼到主楼,隔着一道回廊。晚晚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主楼餐厅亮着暖黄的灯,隔着窗能看见人影晃动。
她进门,人差不多齐了。陆老爷坐在主位,面前一杯茶,没动。陆夫人正在给花瓶换水,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晚晚来了,过来坐。"——她指的位置,是赵明右手边。
赵明坐在那儿,西装,头发打理过,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晚晚一眼。
那一眼,很客套,跟看陌生人没两样。
"苏小姐。"他站起来,"赵明。"
"苏晚晚。"晚晚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久仰。"
两个人的手一碰就分开了,礼貌得挑不出毛病。晚晚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张桌子,闻到他身上一点沐浴露的味道,很淡。
陆老爷没看她,也没看赵明,端着茶,忽然开口:"小赵,明源最近在忙什么?"
"陆总,"赵明放下手机,笑着应,"做投资的,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最近在看新能源材料,瞎转悠。"
"新能源。"陆老爷重复了一遍,放下茶杯,"这行当,烧钱。"
"是烧钱。"赵明说,"但烧得起的,都赚了大钱。"
陆夫人插进来,一边给晚晚添汤一边笑:"听听,人家小赵说话多有底气。晚晚,你也学着点,别整天闷在屋里。"
"我哪儿闷着了。"晚晚说,"我不也总往外跑。"
"往外跑干什么?"雨柔坐在陆子轩旁边,抬眼问,"郑伯说你这礼拜连家都没怎么回。"
"跑了两趟石家庄。"晚晚说,说完就后悔了,但脸上没露,端起汤碗,"看个朋友。"
饭桌上静了一瞬。
陆子轩往椅背上一靠,忽然笑了一声:"石家庄?巧了。赵少,我听说你前两天也跑石家庄了?"
赵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自然地夹起来:"去看了个材料厂,瞎转。"
"材料厂?"陆子轩说,"我听说那家厂子最近挺热闹,买主一个接一个。"
"热闹是热闹。"赵明把菜送进嘴里,"不过热闹的地方,我向来只看不动手。水太深,我怕湿了鞋。"
"哦?"陆子轩笑,"可我听说,赵少差点就买了。"
"差点。"赵明说,"就差一点。最后没谈拢,就算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陆子轩,笑得很诚恳:"陆少消息这么灵通,是也对那家厂子有兴趣?要是有,我认识他们老板,给您牵个线。"
陆子轩的笑有点僵。他不过是借题发挥,没想到赵明把球踢回他脚边。他"哼"了一声,端起杯子:"我哪儿有时间管这些破厂子,手头的地产项目还忙不过来。"
他把自己摘出来了。但刚才那句话的刺,已经扎进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晚晚不动声色,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炖得烂,她喝得很慢,指节贴在碗壁上,稳的。
陆老爷始终没看晚晚,也没看赵明。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才说:"子轩,客人面前,别聊那些没影的事。"
"……是,爸。"
陆子轩闷声应了。
陆夫人又把话头拉回来,笑着对赵明说:"小赵啊,你别见怪,我们家说话糙。阿姨想问你个事——你有对象没有?"
晚晚的汤勺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赵明笑了一下:"阿姨,忙。投资这行,忙起来脚不沾地,顾不上这些。"
"那正好。"陆夫人顺着话头往下接,"我们晚晚也是单身。你们年轻人,加个微信,平时多聊聊——她一个人在北京,也没什么朋友。"
晚晚抬眼,正好对上赵明的目光。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又很快压下去。
"苏小姐要是愿意,"赵明说,"我请她喝咖啡。"
晚晚把汤碗放下,笑得很得体:"赵先生客气了,我平时不怎么喝咖啡。"
"那就喝茶。"
"也不怎么喝茶。"
"那就——"赵明顿了一下,"吃点别的。"
"点什么?"
"您来定。"赵明说,"您是主,我是客。"
两个人一来一回,跟说相声似的,把一桌人看笑了。陆夫人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该多走动。"
雨柔笑吟吟地接话:"是呀,赵先生是客,晚晚你可要尽好地主之谊,别让人家觉得我们陆家招待不周。"
晚晚看了雨柔一眼。雨柔的笑挂在脸上,眼睛却是冷的。她没接这茬,低头继续喝汤。
"晚晚啊,"陆夫人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你在家住了这些年,也没见你交什么朋友。小赵这孩子我看着踏实,你俩多处处。"
"干妈,"晚晚说,"人家是客人,您别把人家吓着。"
"吓什么吓。"陆夫人嗔她,"你二十四岁的人了,干妈还能管你一辈子?"
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饭桌上静了一下。雨柔先反应过来,拿起公勺给陆老爷添汤,笑着说:"阿姨是心疼姐姐。要我说,姐姐也到了该有人疼的年纪了。"
陆子轩闻言看了雨柔一眼,又看了晚晚一眼,端着杯子没说话,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晚晚低头喝汤。陆夫人这句"管你一辈子",是说给赵明听的。陆家想把她这个养女早点推出去,推给谁,都好。
饭吃到八点半,散桌。
陆老爷把赵明叫进书房,说谈点正事。晚晚借口透风,从餐厅后门出来,站在回廊下,摸出烟,点上。
十一月底的夜,风很硬。烟刚燃起来就被风吹歪了,她拿手拢了拢。
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凭声音也知道是谁。
"苏小姐,一个人躲在这儿?"赵明的声音,不远不近。
"书房的茶不好喝?"
"陆总问起明源投不投地产。"赵明走到她旁边,也摸出一根烟,借着她的火点上,"我说,投地产要动老本。明源最近在收新能源项目的消息,他都听得见。"
晚晚夹着烟,没说话。
"陆子轩在查石家庄。"赵明低声说,"他查到了明源去看过恒远,但不知道看厂的人是你。今天他冲我来,是探我底。"
"那他查到了什么?"
"查到我'没买'。"赵明说,"我退出得干净,他查不出别的。倒是你——陆总今天在书房,问了我一句:'苏小姐最近在外面做什么?'"
晚晚手里的烟灰,落了一截。
"你怎么说的。"
"我说,'苏小姐在跟人学投资理财'。"赵明说,"陆总听完,喝了口茶,没再问。"
两个人在夜风里站着,各自抽各自的烟。回廊的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陆总还说,"赵明弹了弹烟灰,"明源要是想进新能源,陆氏手里有现成的壳,可以一起做。"
晚晚没说话,等他下文。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明说,"书房桌上摊着一张图,开发区的片区规划,红线把好大一块圈了起来。我没细看,但看见恒远那两字了。"
夜风把烟灰吹散了。晚晚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所以他今晚请你来,是想借明源的手,收恒远。"她说。
"或者借我,试探你。"赵明说,"你上午才签的字,他晚上就摆了这桌。苏晚晚,你觉得他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华航那边,"赵明忽然说,"今天下午,有人去拜访方总了。"
晚晚转头看他。
"姓陆的。"赵明说,"华航的方总跟我是旧识,他知道我退出了恒远,打电话问我,'你们陆家怎么又来找我'。"
他说完,把烟头按灭在回廊栏杆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那顿面,还欠着。利息可是不少。"
"知道了。"晚晚说。
赵明走了。车灯在院门口亮了一下,又消失在路的尽头。
陆夫人送客回来,经过回廊,看见晚晚还站在风口里,笑着拍她肩膀:"这孩子,站风口里做什么。小赵这人不错,你上上心。"
晚晚笑了笑:"干妈,人家是投资公司的少爷,我哪高攀得起。"
"高攀什么。"陆夫人压低声音,"他再有钱,也是外人。你在陆家这些年,干妈拿你当亲闺女。你嫁得好,我在你干爹面前也抬得起头。"
这话听着亲热,晚晚的嘴角却慢慢收平了。
嫁得好。她在陆家的用处,原来就是"嫁得好"。
"我知道了,干妈。"她说。
陆夫人满意地走了。
——
晚晚站在回廊下,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扔进垃圾桶,她回了偏楼,手机在桌上震。
是王满囤发来的消息,语音。她点开,王满囤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总,今天厂里来了几个人,说是华航的,来看线,可一个劲儿问资质在哪、地皮多大。我多留了个心眼,看了他们的名片——陆和资本。"
晚晚看着这条语音,没回。她打开电脑,翻出那份合同的扫描件,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最后停在"标的资产:资质、土地、设备、存货"那一行。
陆家要资质,要地,不要线。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厂,是这块地皮——和别的东西。
她没关电脑,又点开一份文件——恒远两块地的宗地档案。她往下翻,翻到附页,目光停住。
规划用途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二类工业用地",可附页里压着一份去年十月开发区管委会的函,复印件,落款是区政府,内容是征询该地块"纳入片区改造范围"的意见。函件右上角,盖着一个蓝色的收文章。
恒远没有地皮的处置权。这块地,早被规划圈进去了。
陆家要资质,要地,不要线。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厂,是这块地被圈进改造范围的那张纸。
窗外起了风。她把电脑合上,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
"明早七点,石家庄见。带上你上次说的那个做尽调的朋友。"
发完,她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明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小心雨柔。"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