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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膜 论坛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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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之后的那个周末,晚晚没有出门。
偏楼的窗户半开着,十一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干冷。她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旧笔记本开着三四页网页,全是行业数据——固态电池装机量、陶瓷隔膜的产能利用率、几家头部厂子的出货价。
她把网页关了,打开一个Excel表格,自己对着屏幕算。
算到第三遍,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林远:
"老板,那家有动静了。恒远新材,做陶瓷隔膜的,去年亏损两千万,产能开工率五成。大股东是两个兄弟,大的姓王,今年想退出,找中间人挂了牌,要价不算高,但要求一次性付款。"
"另外,赵明那边——尽调费确实付了,走的是他个人的账。我打听到,明源内部还没立项,他像是自己先看的。"
晚晚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
她手指在书桌上敲了两下,像平时想事情时那样。隔了有半分钟,她回:
"王老板的联系方式,给我。"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打开网页,翻回那家厂的年报——前年、去年、今年三季报,一行一行看。
这行当不热闹,但总算账清楚。
下午五点,陆家那边来了电话,是管家郑伯:"苏小姐,夫人说今儿晚上一家子吃个便饭,您要是没事,就过来。"
"好。"
晚晚挂了电话,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换衣服。
——
陆家的饭桌在二楼东厅。
晚晚到的时候,人已经坐齐了:陆老爷在主位,陆夫人挨着他,陆子轩坐在对面,雨柔坐在陆子轩旁边。桌上摆了六个菜,都是家常的做法,管家上完菜就退了出去。
饭吃到一半,陆老爷忽然开口:"地产那个项目,你跟进得怎么样了?"
话是对陆子轩说的。
陆子轩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在走流程,拆迁那边还差几户签字——"
"上个月你说差三户。"陆老爷放下筷子,"这个月,还是三户?"
"那边有两户临时又变卦了,说补偿不够——"
"补偿方案两个月前就定死了,你中间换过一版,你自己心里没数?"
陆子轩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雨柔在旁边笑着给陆老爷添了半碗汤:"叔叔,您别急,子轩这两天都在跑这个事,鞋都磨破了两双。拆迁这种事,急不来的。"
"急不来?"陆老爷看了她一眼,语气没刚才那么冲了,但也没缓和,"陆氏在那边砸了三个亿的口子,一天不开工,一天就是利息。你让他自己算算,这账亏得起吗?"
陆子轩低着头,没说话。
晚晚坐在最末的位置,端着碗,慢慢扒了一口饭。
她没抬头,但听见陆老爷那句话说完了之后,桌上的声音停了有两三秒。她余光里看见陆老爷的目光——他看了陆子轩一眼,又收回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吃完饭,陆老爷先走了。陆夫人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晚晚看见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间。
晚晚没在主楼多待,跟管家打了声招呼,回偏楼。
走到回廊中间,她听见主楼书房那边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桌上。
紧接着是陆老爷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但有几个字飘出来:
"……我陆建国这一辈子,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晚晚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郑伯守在门外,没进去。隔了一会儿,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气,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赵家那孩子,今年二十四了吧。"
郑伯没接话。有些话,接不得。
——
周三下午,赵明的消息又来了。
微信第一条是条链接,一个行业座谈会的信息,地点在三里屯附近一家咖啡馆:
"这周六下午有个线下交流,做材料的一帮人。你要是有空,来坐坐。不喝酒,喝咖啡。"
晚晚看了两秒,回:
"行。"
周六下午,三里屯。
那家咖啡馆不大,二楼包了半层。晚晚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做产业的,聊起来三句不离产能和融资。晚晚穿着件灰毛衣,扎着低马尾,坐在角落,端着一杯美式,听。
赵明比她晚到十分钟。进门跟几个人打了招呼,扫了一圈,看见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来这么早?"
"早到比迟到好。"
"也是。"赵明说,招手让服务员加了一杯美式,"这桌人话多,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听个热闹。"
座谈会上有个做固态电池的中年人讲了二十分钟,讲技术路线,讲得慷慨激昂,末了说"我们明年一定能搞定量产"。底下有人鼓掌,有人笑着摇头。
茶歇的时候,赵明端着杯子走到晚晚旁边,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个,你怎么看?"
"讲故事的水平,比做电池的水平高。"晚晚说。
赵明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这一句,抵得上刚才全场。"
"我说实话。"
"我知道你说实话。"赵明说,"所以我才问你。"
他端着杯子,靠在窗边,看着她,语气挺平常:"隔膜那条线,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的判断比我的乐观。我尽调过一家陶瓷隔膜的厂子,账不好看,但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接。你怎么看?"
晚晚端着美式,没急着答。她看着窗外,过了一小会儿,才说:"你尽调的哪家?"
"恒远,做陶瓷隔膜的,在石家庄那边有个厂。"
"哦。"
"你听过?"
"没。"晚晚说,"行当小,我瞎猜的。"
"那你说说。"
"隔膜这行,账是最好算的,"晚晚说,"设备折旧、良率、产能利用率,三样东西摆在那,毛利率多少,谁都能算出来。你既然算过觉得不好看——那你看的是设备老了,还是良率上不去?"
赵明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看着她,说:"设备老。三年前的产线,现在跑不出量。"
"那账就清楚了。"晚晚说,"设备老,说明要花钱换线,换线是重资产,账怎么算都难看。但反过来想——老设备死不了人,真正要命的是良率。良率能上来,老线也能活。"
赵明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说:"你说得对。我一直在看产线要不要换,没往良率上想。"
"你手下不是没人。"晚晚说,"你怎么不让他们去?"
"他们看账。"赵明说,"不看人要的东西。"
晚晚没接这句话。
座谈会散场是五点。赵明送她到街口,站在路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眼前站着个人,手里总想拿点东西,看了她一眼:"借个火。"
晚晚把打火机从兜里摸出来,递过去。
赵明接过,点上,又递还给她:"谢了。"
他抽了一口,看着她:"你是不是也在看恒远?"
晚晚站在路灯下,风把头发吹起来一点。她看着赵明,没说话。
"我没查你。"赵明说,"是我尽调的时候发现的——恒远的大股东王老板,说他最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说要买他的股权,条件一次到位。他以为是我想买,说漏了嘴。"
晚晚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是谁?"
"我本来猜了几个。"赵明说,"但看见你今天坐在这儿,我就觉得,那个人是你。"
晚晚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各自抽各自的,谁也不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赵明说:"你要是真想要恒远,我退出。"
晚晚转过头看他。
"我不是客气。"赵明说,"这行当我看上了,但没到非要不可的地步。你要是看上了,那就是你的。"他把烟头按灭在路灯杆上的垃圾桶边沿,"就当是——那晚你上我车的报酬。"
晚晚看着他,过了两秒,说:"你这个人,真是做投资的?"
"怎么?"
"做投资的,张口就是报酬。"晚晚说,"你要是真想退,不该提那晚。"
赵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比整个座谈会都值钱。"
"那我谢谢了。"
"别谢。"赵明说,"你要真想谢,改天请我吃碗面。"
"行。"晚晚说,"我记下了。"
她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叫车。车到了,她拉开后门,坐进去,从车窗里看着他:
"赵明,恒远的事,我自己来。你退出也好,不退也好,别让着你——我要是拿不下,我自己会认。"
"走了。"
车开走了。
赵明站在原地,看着她坐的车拐过街角,摸出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行,那我等你拿下恒远的那天。到时候,请我吃面。"
发完,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
回到偏楼,晚晚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两下。
先是一条林远的消息:
"老板,王老板那面有回音了。他同意谈谈,约了下周三下午,石家庄厂里见。条件是现金一次性到位,另外要您本人过去——他说不信任中间人。"
晚晚看着这条消息,回:"好。下周三我去。"
第二条就是刚才那条,赵明的——
"行,那我等你拿下恒远的那天。到时候,请我吃面。"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但她把这条消息点了收藏。
然后把手机装回兜里,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继续算那家厂的账。
周三,她要去石家庄。
十一月底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她伸手把窗户关严了,顺手把桌上那本记满数字的笔记本合上。
恒远新材。
她要把这块隔膜,捏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