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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问门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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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晚晚换了一件深色的褂子,袖口扎紧。
出门前她把赵明叫住了。
"这回我自己去。"
赵明正蹲在院里紧鞋带,抬了头。
"你一个人去问。"他说,"人家要问你的。"
"所以我去。"晚晚说,"问早年的事,得有个由头。我是去找房子的。"
"找房子。"
"就说西头那一片屋贱,我们铺子想赁两间堆货。"她说,"你跟着我,旁人问起来,你是替我跑腿的。"
赵明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由头是好由头。"他说,"只是西头那一片,眼下没几家铺子。人家要问你们铺子在哪儿,做什么营生,堆什么货,你答得上答不上。"
"答得上。"晚晚说,"就说城东,收旧货,堆账本纸。"
"账本纸。"赵明把这三个字咂了一下,"没听说过谁拿一间屋堆纸。"
"没听说过才像。"晚晚说。
赵明想了想,说行。他把烟盒摸出来数了数,剩三支。他把盒盖按回去,揣进兜里。
"手上有样东西。"他说,"人家看你才像个来办事的。"
晚晚把案上那只小酒壶温了温,倒了半盅,先自己抿了一口。酒辣,从舌根往下走。她把盅搁下,拿起手帕,把那截蓝线包上,塞进里兜。
两人出门。天色灰的,雪粒子落落停停,落在肩上不化。
庙前街要过一座小庙。庙门关着,门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灰白的,让雪水泡塌了。香烛铺开着半边门,门口摆着一摞黄纸,纸上压着一块砖。再往里是剃头棚,棚子半掀着,剃头师傅正给一个人刮脸,镜子挂在柱子上,映着一小块灰天。刮脸的汉子歪着头,眼睛闭着,脖子上一圈白布,白布边上沾着一点血。
街两边多是人家,也夹着几家小铺,卖水的,轧面的,卖纸扎的。卖水的老汉推着车,车上一只方木箱,箱子缝里往外渗水,一路走一路滴。轧面的铺子里传出石碾滚动的闷响,一声一声,很慢。到了西头,人少了,铺子也稀,有两家的门板上钉着木条,钉得歪。
地上的雪化了大半,砖缝里汪着水,走一步溅一下。街当中有一口井,井台是石头的,边上搁着两只木桶,桶底结着冰。井绳搭在辘轳上,绳头让雪水冻硬了,直挺挺地垂着。井台旁边蹲着一只猫,见人来也不躲,只把耳朵转了转。
过井往西,第三家,门口垒着六级台阶。
那台阶比两旁的门都高。最下一级让人的脚磨圆了,缺着一个角。门是旧的两扇门,颜色早褪了,门板上钉过门环的地方,只剩两个钉眼,环没有了。门开着半扇。
晚晚在门口站了站,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头有人应。出来一个妇人,三十上下,袖子挽到肘上,手里还捏着半只鞋底。
"找谁。"妇人说。
"来看房的。"晚晚说,"打听打听,这院赁不赁。"
妇人把她上下看了看。
"这院是我赁的。"她说,"赁了还不满一年,没到期。"
"房东是哪一个。"
"不知道。"妇人说,"从来没见过。租钱搁门槛上,一季一交。他来收,也不进屋,也不说姓。这一片都是这么赁的,年年如此。"
"租钱搁门槛上,没人看着,也没人拿走。"
"没人拿。"妇人说,"住了这些年,没见过谁短一季的。谁家的门,谁家心里有数。"
"这门上的环呢。"晚晚说,"怎么只剩两个钉眼。"
"我来就没有。"妇人说,"钉眼还在,环早没了。早年的门,多半都这样,用久了,环先掉。"
晚晚往院里看了一眼。院里不大,靠墙一口井,井沿磨出一个豁口,豁口边上搭着一条湿布。檐下搁着一口小水缸,缸上扣着一口锅。一个小孩蹲在台阶根上,拿柴棍在雪地上划。
"檐下那口锅。"晚晚说。
"不是我们的。"妇人说,"搬进来就搁着,谁也没动过。早年的事,你去问对门那个老婆子,她知道得多。"
"你搬来的时候,那家还剩什么。"
"屋子是空的。"妇人说,"就这口锅,压在缸上。头一年我还想搬开用,手搭上去,又搁下了。不是自家的东西,用着不踏实。"
晚晚谢了她,退出来。
对门坐着一个老婆子,腿上搁着针线笸箩,正把一段布往鞋面上纳。她在门槛上挪了挪,给晚晚让出一角。
"问早年住的那一家。"晚晚说。
老婆子手里的针没有停。
"那家啊。"她说,"走得早,十几年了。"
"走了以后呢。"
"走了以后,"老婆子把针在鞋面上扎了一下,"头几年下雪,那六级台阶上有人扫雪。"
"谁扫的。"
"没见过人。"老婆子说,"雪一停,台阶上就干净了。只扫那六级,扫完就走。"
"后来呢。"
"后来那家搬走了,屋空了一阵。"她说,"空着的时候也有人扫。再后来赁出去,就没人扫了。"
"搬走是哪一天。"
"记不得日子。"老婆子说,"天没亮就动身。来了一辆板车,人拉的,不是驴车。拉车的是个高个子,帽檐压着,看不清脸。"
"还有别人没有。"
"还有两个搬东西的。"老婆子说,"箱子有两只,角上包着铜,铜是暗的。"
"箱子里头装什么。"
"看不见。"老婆子说,"抬的时候沉,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慢。绳子勒得紧,抬到车上还紧了一回。"
晚晚的指头在袖子里头拢了拢。
"拉车的那个人,你记得清。"
"记得。"老婆子说,"他伸手扶车把,右手上套着一圈铜的,明晃晃。"
"那家姓什么。"
"没挂过牌。"老婆子说,"上门来找人的,都认那六级台阶。台阶在,人就找得到。"
"住的时候,家里几口人。"
老婆子想了想。
"两个大人。"她说,"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多半不在家,一出门好些天。女的手巧,早年间这片谁家添孩子,都来请她。"
"请她做什么。"
"接生。"老婆子说,"她接完了就走,不坐,也不喝人家一碗水,帽檐压着,脸不大露。那时候她眼还好。"
"那男的呢。做什么营生。"
"说不好。"老婆子说,"像是替人家管账的。出门带着个布包,回来的时候包瘪了,也没见他闲过。"
晚晚的两只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那家搬走以后,有人回来过没有。"
老婆子把手里那只鞋底放下来。
"回来过。"她说,"一个老太太,来过两回。站在台阶底下,往上头看,看一会儿就走。我跟她说话,她不应。她眼上有层白的。"
晚晚没接这一句。她把两只手扣在一处,扣了一会儿。
"哪一年。"
"头一回是搬走那年冬天。"老婆子说,"再一回隔了两三年。往后就没了。头一回她站得久些,站到日头偏西,风把她的帽子掀起来,她也不管。"
"搬哪儿去了。"
"没人说得清。"老婆子说,"有人说往北,有人说往西。有一年清明,我上坟,瞧见他们家的坟头上有新纸。"
"谁烧的。"
"没瞧见人。"老婆子说,"纸压着,土是翻过的。"
晚晚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搁进笸箩,老婆子推了一下,收了。
晚晚走过去看檐下那口锅。锅是铁的,口大,扣在水缸上,锅底朝上,糊着一层黑灰。锅沿上磕了一个口子,豁口里积着雪水,水里浮着一点灰。她伸手在锅沿上摸了一下,铁是凉的,凉得干脆。那小孩还在台阶根上划雪,划的是一道一道的横道子,划完又拿脚抹平,抹平了再划。她看了一会儿,没要这口锅,也没问价。
出庙前街的时候,天擦晌午。晚晚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往西头看。那家门前的六级台阶,最上一级让两侧的墙夹着,看上去窄。台阶上有一小片雪,从下往上,一层比一层薄。她看了一会儿,没再回去。
赵明跟上来,站在她半步外头。
"问着了没有。"他说。
"问着了一半。"晚晚说。
"哪一半。"
"人。"她说,"地方还没着落。"
赵明没多问,替她把领口紧了一下,又退开半步。
"走不走。"他说。
"走。"
到家吃过晌午饭,她没歇。她把账本最后一页翻出来,摊在案上。
上一回她在那页纸上点了三个点,连成一条线:北街那院在左边,南头那间门面在中,城根车店在右,往东去,越走越靠城根。这回她在左边那头又添了一个点,铅笔在纸上轻轻一顿。
"这是西头。"她说。
赵明站到案边看。四个点连起来,线往左伸出去,一直伸到纸边上,断了。
"线出了城。"他说。
"出了城。"晚晚说。
她把铅笔搁下,看那四个点看了一阵。
"这四个地方,都不认人。"她说,"北街那院不认人,南头糊纸的不认人,车店不认人。西头这一家,屋赁出去,租钱搁门槛,房东不进院子,也不说姓。上门找人的,认那六级台阶,不认人。"
赵明听着,没插话。
"檐下那口锅,是那家落下的。"晚晚说,"搁了十来年,谁也没来取。屋赁了一茬又一茬,锅还在那儿。"
她停了一下。
"接生的,接完就走,不坐,也不喝人家一碗水。"她说,"岗子底下那间屋,住过的女人,早年也给人接过生。挑担的老汉说,她接完了就走,不坐,不喝。"
赵明抬起头。
"那个眼上有层白的,"晚晚说,"回来过两回,站在台阶底下往上看。头一回是搬走那年冬天。她也在岗子底下那间屋里住过。"
赵明把眉头皱了一下。
"眼上有白翳的老太太,"他说,"未必只有一个。"
"接生的习惯,只有一个。"晚晚说,"不坐,不喝,帽檐压着,脸不露。"
"这两桩。"她停了一下,把话放平,"是一个人。"
她没有往下按。
"还有那只手。"赵明说。
"哪只手。"
"拉车的那个。"赵明说,"右手上一圈铜的。上回在车店,取车的那个人,右手上也有一只。我看见了,明晃晃的。"
"西头搬走,来拉车的,是那只手。"晚晚说,"车店里套车走南的,也是那只手。"
她把这一点在心里摆了一下,摆完,没往一处摆。她把那四个点又看了一遍,看那条线出了城,在纸边上断着。
"线断在城外三里。"赵明说,"再往外,就是我们没去过的地方了。"
"没去过的地方,"晚晚说,"才有那家的落脚。"
她从兜里摸出那方手帕,摊开,里头是那截蓝线。线还是那么短,剪口齐。她把它压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纸角上,压了压,又包起来,收进兜里。
赵明从兜里摸出烟盒,磕了两下才磕出一支,叼上,就着案上的灯点着。火苗缩了一缩,照见他的手指和半张脸。他坐回条凳上,烟头明一下,暗一下,烟灰积了一截,挂着,他没弹。
晚晚把小酒壶搁到炉上,温了温,倒了两盅。赵明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晚晚抿了半盅,把盅搁在案角。
赵明起身要走,晚晚看见他肩上落了一层雪,伸手替他拍了拍。手在他肩上搭了一下,停了一停,才收回去。
"明天歇一天。"她说,"后日的事,后日再说。"
赵明应了一声,出屋去了。
天黑得早。傍晚雪下大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不出声。
夜里晚晚醒过一回,听见外头有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雪面上走,走一段,停一停,又走。她没起来。
天亮她开门,巷子里的雪平了。从自家门口,一直到巷口,雪上扫出一条道来。道扫得干净,两边堆着扫起来的雪。道上没有脚印。
她站在门口看那条道,看了很久。
赵明从灶间出来,也站住了。
"谁扫的。"他说。
晚晚没答。她想的是庙前街那一句:雪一停,台阶上就干净了,只扫那六级,扫完就走。
她回过神,问赵明。
"你数了没有。从咱们门口到巷口,这条道有多长。"
"没数。"赵明说。
"去数一数。"她说,"拿步子量。"
赵明依她的话,一步一步量过去,量完回来,说了一个数。
晚晚把这个数记住了。她想的是,庙前街那六级台阶,一步一级,走上去是六步。这一条道,够走三十几个六步。
她把门轻轻掩上,回屋把账本最后一页拿出来。她在四个点之外,纸角上,又点了一点。这一点没有地方,也没有名字。她看了一会儿,把铅笔搁下,把纸折好,收进抽屉。
外头的雪还在下。那条扫出来的道,一会儿又让新雪盖上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