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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问坟 夜里晚晚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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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晚晚没睡实。天快亮她起来,把账本最后一页摊在案上,看那五个点。
头一个念头是回西头,问那一家的屋檐下还剩下什么。念头转到一半,又停了。
她要找的不是那家剩的东西。剩的东西她已经见过:一口锅,扣在水缸上,搁了十来年。她要找的是那家没剩的——人。
顺着东西找,找一天,找到头还是东西。人走过的地方,东西替人留着。人停下的地方,是坟。
"那家的坟。"她说。
赵明在灶间烧水,回头看她。
"你要去上坟。"
"上坟得有个名分。"晚晚说,"我不上坟,我去看坟。看一眼就走。"
"出城比进城扎眼。"赵明说,"西门那一条道,出城的少,生面孔,守门的看一眼就记得住。"
"就说西门外有半亩地要看。"晚晚说,"铺子想置一间棚,堆货。上回进城那套说辞,翻过来用。"
赵明想了想,点头。
"坟在西门外头。"他说,"上回出城,岗子底下那间屋是往北。坟在哪,还得问路。"
"问庙前街对门那个老婆子。"晚晚说,"她说那年清明见过他们家的坟头上有新纸。她认得那一片。"
早饭后晚晚先一个人去了庙前街。老婆子在门槛上纳鞋底,听完,把针在鞋面上扎住。
"那坟啊。"她说,"在岗子后头。西门外的人都往那儿埋,一片乱坟,没有围墙。那年我上自家的坟,隔着一条沟瞧见的,坟上头压着纸,黄纸,别家压白的。"
"那坟有碑没有。"
"早年有。"老婆子说,"后来断了。断的那半截不知让谁搬走了,剩下的半截埋在土里,露着一角,当压纸的石头使。你要找,认那一角石头。"
"坟里埋的是谁。"
"我说不好。"老婆子说,"我来得晚。只听说那家从西头搬来的时候,坟就在那儿了。"
晚晚谢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老婆子推了一下,收了。
出门前,晚晚把那方手帕摸出来,里头还是那截蓝线。她看了看,又包上,塞进里兜。赵明把烟盒揣进怀里,又数了一遍火柴。他把壶里剩的半壶酒灌进那只小铜壶,塞给她。
"出城风大。"他说。
她接了,没说什么。
两人出西门。门洞很深,墙根蹲着两个卖炭的,脚边搁着筐,筐上盖着草。守门的兵靠着墙,手抄在袖子里,见是出城的,看了一眼,没拦。
出了城门,官道直往西去。两边的枯草让雪压着,一茬一茬地趴倒。道边立着里程碑,石头上的字让雪糊了,只露着底下半个数。道上车辙不多,几条,都让新雪盖了边。路旁一棵老树上落着两只乌鸦,人从底下过,也不飞。走到半路,对面来一辆独轮车,推车的低着头,谁也不看谁,错过去就远了。
走了三里地,官道边上岔出一条往南的小路。路口立着一根木桩,桩上的字也糊了。路窄,草长到膝盖,雪盖在草上,看不出底下是坑还是平。地上有野兔踩过的印,一小串,横着过去。赵明在前头走,走一段回一下头,看她跟上了没有。
走了一段,岗子就在眼前。岗子不高,顶上秃着,底下有几户人家,烟囱里冒烟,直直的,风没起。一条黄狗在雪里嗅,冲他们叫了两声,又缩回墙根。
岗子底下那间空屋,落在最外侧,离别的屋远。
晚晚先走到那屋前。门上还拴着那根麻绳,绳结还是那个样子,绳上结了一层白霜。门底下垫木片的地方让雪埋了。门前没有脚印,一个也没有。
赵明把绳解开,推门。屋里比外头暗,也更冷。地当中那四个纺车腿的圆印还在,印子里落了雪化的水,浅了一层。窗台上那只铁灯座还在,矮,圆底,三只脚,一只脚短,底下垫着一片铁。晚晚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座底,又放下,摆回原来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梁。梁上有一道深槽,是早年挂东西、绳子磨出来的。墙上钉过钉子的地方只剩几个眼,钉子早拔了。窗纸破了一角,用一小块旧布塞着,布也旧了。
"北街那院里也有一只。"她说,"一样的毛病,一只脚短。"
"东西都在。"赵明说。
"东西都在。"晚晚说,"人没了。"
她又看了一遍:灶膛里那几根烧过的线头,墙角一小撮细棉线,枣树上挂着的那张纸罩,都还在原处。她把那撮细棉线捻了捻,线细,白,跟北街院那缸里泡的竹条配的同一种。
出了空屋,赵明往岗子后头指了指。
"坟在那后头。"
岗子后头是一片乱坟。东一座西一座,土堆高低不齐,有的塌了半边,有的插着断掉的木棍。雪把坟头都盖成了一个个小包,看不出新旧。风一层一层吹过来,把雪在坟与坟之间堆成一道一道的棱。羊在前头踩出一条窄道,弯弯绕绕。
晚晚一座一座看过去。走到靠里的一座,站住了。
那座的土比旁边干,颜色深,是新翻过的。坟头上压着一张黄纸,边角让风掀起来,纸底下还压着一层旧纸,叠着,颜色发乌。压纸的石头是一块断碑的角,上头剩着半个笔画,认不出是什么字。坟前插着一根木棍,棍上缠着一小截麻绳。坟没有碑。
晚晚蹲下去,把那上半张黄纸的边角掀开一点。旧纸让水泡过又冻上,硬。她没敢揭,只把那半个笔画看了一阵。笔画是竖,底下顿了一下。
"什么字。"赵明蹲在她旁边。
"看不出来。"她说,"剩半个。"
岗子那边过来一个放羊的老汉,棉袄扎着腰,手里一根鞭子,羊在前头散着,拱雪底下的草根。老汉见有人看坟,站住了,隔着几步。
"这是哪一家的坟。"晚晚站起来问。
"没碑。"老汉说,"西头那户人家的。早年间埋的。"
"埋的是谁。"
"我来的时候,坟就这样了。"老汉说,"后来这坟里又添人,埋过两回。头一回是个男的,隔了几年,又添了个女的。添人的时候都是夜里,来的车不点灯,埋完就走,坟头上连一块木牌也没立。"
"那家人呢。"
"走了。"老汉说,"天没亮走的,屋空了一间又一间。坟没迁,留在这了。"
"你在这放羊多少年了。"
"二十年也有。"老汉说,"岗子上上下下的人,没了都往这片埋。别家的坟有主,逢节有人培土。这一座,一直是一个老太太来。"
"来上坟的是谁。"
"一个老太太。"老汉把鞭子往地上一撑,"眼上有层白的。年年清明来,来了就压纸,一句话不说,压完就走。"
"今年呢。"
"今年清明也来了。"老汉说,"只是走得比往年早,纸压了一半,风大,剩下那半张她没压。"
晚晚看了看坟头那张半掀着的黄纸。
"除了她,还有谁来过。"
老汉想了一下。
"去年秋天,"他说,"有个男人上来培过土。"
"什么样的男人。"
"戴毡帽。"老汉说,"帽檐压得低,看不真脸。不走正路,从岗子后头绕上来,又从后头下去。培土不磕头,培完就走。"
晚晚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他手上。"她说。
"手我没看清。"老汉说,"他扶铁锹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一圈铜的,亮了亮。"
赵明抬起头,看了晚晚一眼。晚晚没看他,她在看那座没有碑的坟。
风起了,把坟头那张黄纸掀得响。老汉把羊赶开几步,说这地方雪天不好走,让她们趁天没黑赶紧回。晚晚谢了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老汉推了一下,收了,赶着羊往岗子那边去了。
赵明蹲下去,把那半掀的黄纸重新压好。他压完,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人没了。"他说。
"人没了。"晚晚说,"西头那家,屋空了一间一间,道上剩一口锅。这坟里埋的,是那家先走的人,添人的时候车不点灯。岗子底下那间屋,住过的女人,眼上有层白的。年年清明来压纸的,也是眼上有层白的。"
她停了一下。
"来压纸的那个,今年压了一半。"
"会不会就是她。"赵明问。
"不知道。"晚晚说,"早晚要知道。"
她在坟前又站了一阵,才顺着原路往回走。出了岔道,上了官道,天已经擦黑。官道上没有别人,风从西边过来,直往脖子里钻。
晚晚把那小铜壶摸出来,拧开盖,抿了一口。酒下肚,风好像小了一点。她把壶递给赵明,赵明也抿了一口,把壶还她。
"回去喝热的。"他说。
到城门口,天全黑了。守门的兵换了人,提着灯照了照,让他们进去。进了城,过了庙前街,晚晚在街口停了一下,往西头看。那六级台阶的最上头一级,雪是干净的,下头几级还落着薄薄一层。她看了一眼,没过去。
到家,赵明把炉子捅开,温了一壶酒,倒了两盅。晚饭是晌午剩下的饽饽,就着一碟咸菜。赵明吃了两个,晚晚吃了半个。
吃过饭,晚晚把账本最后一页摊开。五个点那条线,左头到了"西头"。她在"西头"那个点底下,用铅笔勾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圈里点了一点。
"这是什么。"赵明问。
"坟。"晚晚说,"人在城外的地上,东西在城里各处的屋里。"
她把铅笔头在纸上顿了顿。
"这一路,我们顺着东西找。"她说,"北街那院的骨子,南头裁的纸,车店收的灯,西头檐下那口锅。东西都对得上人,人对到坟,到头了。"
"到头了。"赵明说。
"没到头。"晚晚说,"坟上有人培土。培土的人不磕头,不看碑,从后头上来,从后头下去,手上有一圈铜的。"
赵明把眉头皱了一下。
"是那只手。"他说。
"是那只手。"晚晚说,"西头搬走,来拉车的是它。车店套车走南的是它。坟上培土的也是它。它比我们早到。"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
"它顺着东西找的人,"她说,"跟我们找的是一个人。"
"要不要去坟上蹲着。"赵明说,"我拿一件旧棉袄,蹲在岗子上头的草窝里。他人再来,我瞧得见。"
"先不去。"晚晚说,"跟上回一样,太近,认得出来。等一场雪。下完雪,坟前要是有人踩,一眼就看得见。"
屋里静了一阵。赵明把烟盒摸出来,磕出一支,走到门口,就着门缝里的风点。火苗歪了歪,他用帽檐挡了一下,才立住。他站在门口抽,烟头对着外头的黑,明一下,暗一下,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
晚晚走到他旁边,也站在门口。院子里黑洞洞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她伸手把他肩上落的雪拍掉,手在他肩上搭了一下,停了一停,才收回去。
"明天歇一天。"她说。
"后天呢。"赵明问。
"后天你还去车店。"晚晚说,"一天两回,照上回的规矩。坟这边,等雪。"
赵明应了一声,把烟头在门框上按灭。
夜深了,雪把院子铺平。巷口那条扫出来的道,早让新雪盖住,看不出原来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