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画》畑灵

2、002 夜枭

　　洛衣被安排在三楼走廊另一头的客房，和洛雪的房间隔着整整一条走廊，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到最远的距离。

　　客房比洛雪那间大一倍。

　　床是欧式的，四根雕花立柱撑起紫色的帷幔。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都是手工刺绣的，金线绣着一只夜枭。洛衣盯着那只夜枭看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白夜家的院子的草坪上空无一人，连虫鸣都没有，安静得像被调成了静音，她实在睡不着。

　　凌晨，洛衣穿上外套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过的地方亮起来。她先去了洛雪的房间，门没锁她走进去蹲在窗帘旁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那行字。她拍了照片，然后沿着三楼走廊往另一头走。

　　三楼一共六个房间。

　　洛雪的房间在尽头，她的客房在另一端。中间四个房间，两间关着门，一间是空置的客房，最后一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洛衣停在那扇门前，门缝里的暖光很淡像是台灯。她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一个很轻的声音：“进来。”

　　洛衣推开门，房间布置得和别墅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有的装了框，有的只是用图钉钉在墙上，画的全是花。

　　栀子花、白玉兰、说不出名字的小蓝花，一幅一幅摆满了一面墙。角落里支着一张画架，上面还有一幅没画完的画，画的是天井里那棵栀子花树，画架旁边站着白含歌。

　　他是白夜家最小的三儿子，洛衣在昨天的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某次慈善晚宴，他站在父亲身后，很瘦很白像一株不见光的植物。

　　但照片远不如真人，他比她想象的还瘦，颧骨突出，眼下一圈青黑，很久没睡过好觉。他穿一件宽松的灰白色毛衣，袖口沾着颜料。

　　“你是洛雪的姐姐。”

　　“你认识我？”

　　“所有人都认识你。白渡川的未婚妻，尤尔大学的法学教授。”他把画笔放在水桶里搅了搅，水变成了浑浊的灰色，“而且洛雪经常说起你。”

　　洛衣的心跳快起来：“她说我什么？”白含看着画架上的画，拿起另一支笔蘸了点白色在花瓣那儿点了一下。

　　“她跟我哥一样。”

　　“哪个哥？”

　　“夏音哥。”

　　洛衣听到这个名字，口袋里的手碰到了那张照片。她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没画完的栀子花。白含歌的画很有灵气，每片花瓣都画得栩栩如生。

　　“你哥白夏音，他在哪？”

　　“国外。”白含歌的回答和白渡川一模一样，但他又补了一句，“他们说他在国外。”

　　“你信吗？”

　　白含歌的手停住了，他回头看着洛衣，那双眼睛亮得有些神经，似乎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我一年只能见他一次，每次都是半夜。有人把他带回来，天亮之前又带走。他不能出那个房间。他们说他病了但我不信。”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的病了？”

　　“因为他每次回来都会跟我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白含歌放下画笔看着洛衣，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到画上像个恶魔。“他说含歌帮我画，把所有你看到的都画下来。以后有人来找你，就把画给她看。”

　　“谁来找你？”

　　“他没有说。”白含歌摇头。

　　“他只说会有人来的，一个会问‘夏音在哪里’的人。”窗外的夜风吹过，天井里的栀子花树沙沙作响。洛衣问：“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白含歌走到墙角，他把一幅靠在墙根的小画翻过来给洛衣。画的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铁栅栏，窗户里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画的右下角写着夏音。

　　“因为我画了太多花。”白含歌的声音有点哑，“我画了十年花。他说让我画所有看到的。但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些花，和这扇窗户。”

　　洛衣接过那幅小画，她看着画上那只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想起口袋里的照片。夏音的手也是那样修长、苍白地搭在轮椅扶手上。

　　“你能不能告诉我，”洛衣看着白含歌，“你哥的腿是怎么断的？”白含歌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一步拿起画笔在栀子花的花瓣上添了一笔。

　　可他的手在抖：“你走吧。”

　　“含歌——”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变得急促，“我只会画花，你别问我！你问了，我就得画别的，我不想画别的。”

　　洛衣看着他瘦削的后背弓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动物，她把那幅画放进外套口袋离开了。门关上的那瞬间，她听到白含歌自言自语：“姐，你快点来。我一个人扛不住了。”

　　洛衣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回到客房她没有开灯。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又拿出白含歌给她的那幅小画。

　　照片上洛雪和白夏音在教堂前面笑靥如花。画上的白夏音坐在窗户后面，一只手搭在轮椅上被铁栅栏分割成碎片，她把照片和画并排放在床边。

　　可洛雪的笑脸和白夏音的手，中间隔着一座白夜家别墅。洛衣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白含歌画了十年花。但他画过一个人的手。因为那只手是他唯一能看见属于他哥哥的东西。

　　白渡川说白夏音在国外养病，白含歌说他一年只能见哥哥一次，他二哥白夏音半夜来，每次天亮走，还不能出房间。洛雪看见白夜冥打断了他的腿，然后她把那句话刻在了墙上。

　　洛衣闭上眼睛，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洛雪站在窗户那儿透过铁栅栏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开始在窗帘后面的墙上，一笔一笔地刻字。

　　每一笔都像在刻自己的肉。

　　洛衣的手机屏幕亮了。白渡川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早餐时间，父亲想见你。”洛衣盯着那条消息。白夜冥要见她？

　　她回了一个字：“好。”

　　洛衣把手机关了，闭上眼睛想起白含歌最后那句话：“姐，你快点来，我快扛不住了。”

　　那个“姐”叫的是谁？洛衣不知道。但明天她要面对白夜冥，那个打断亲生儿子腿的男人，把一切秘密藏在这栋宫殿里的白会长。她要看看，一个把儿子关着却对外说“在国外养病”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七点钟，洛衣特意换了衣服下楼。她身上一件黑色高领，外面套灰色西装。没有带多余首饰，看着像去谈判的不像去吃早餐。

　　餐厅在一楼东侧，长长的餐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放着银色餐具，餐桌上摆着新鲜的白玫瑰。桌边坐着三个人，洛衣一眼认出了主位上的白夜冥。

　　他比报纸上的照片老。

　　照片里的白夜冥总是挺直腰板，眼神锋利。此刻坐在餐桌前的是个穿瘦削老人，花白的头发，背驼着，在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粥。但他的眼睛没老，那双眼睛眼窝深陷。

　　“坐。”

　　洛衣在最远的位置坐下来，白渡川坐在她对面推过来一杯水。白含歌低着头，面前的吐司一口没动。“洛教授。”白夜冥开口了：“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

　　洛衣说：“谢谢。”

　　“她在我家做了三年是个好姑娘。安静勤快。”

　　“嗯。”

　　白夜冥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你要住在这里，我不反对。收拾东西也好，怀念也好。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明白。”他放下勺子：“白夜家的事，你不要管。”

　　洛衣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着白夜冥。

　　“我不明白。”

　　白夜冥盯着她，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你妹妹坠楼是意外。警察调查过了，医院也出具了诊断。她精神状况不好，自己跳的。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没有说不是意外。”

　　“但你的眼睛在说不信。”白夜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洛教授，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以为自己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拄着一根银色的手杖绕过餐桌走到洛衣身边，压迫感像一堵墙倒下来。“你妹妹在遗书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你找到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有一句话我送给你。”

　　他弯下腰凑近洛衣的耳朵。

　　“白夜家能让一个人死也能让一个人活。你好好选。”他直起身拄着手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渡川，你未婚妻很聪明，我看好她。”

　　白夜冥走了，餐厅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洛衣坐在椅子上，手指捏紧了膝盖上的桌布，白渡川给她盛了一碗粥：“吃吧。”

　　洛衣没动。

　　白含歌说了一句：“我吃饱了”走出去，经过洛衣身边，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臂。有东西被塞进她的手心，洛衣低头看到一张对折的纸条。

　　白渡川还在对面坐着，慢条斯理地吃着煎蛋，他的刀叉一下又一下碰着瓷盘：“我父亲说话不好听，但他是好意。”白渡川抬头看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洛衣，你妹妹的事，我也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自己的生活，还有我们的婚礼，对不对？”

　　他笑得太温柔了。

　　“白渡川。”

　　“嗯？”

　　“你弟弟白夏音为什么没来吃早餐？”

　　白渡川手里的刀停了，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切煎蛋，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回答：“我说过了，他在国外养病。”

　　“什么病？”

　　“精神方面的。不太方便说。”

　　“精神方面的病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