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画》畑灵

1、001 坠楼

　　凌晨三点洛衣的电话响了。

　　她摸到手机看到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洛雪的家属吗？她在白夜别墅三楼坠楼了，正在中心医院抢救，快来。”洛衣没穿外套就冲出了门。

　　三月的尤尔市，夜风刮在脸上跟巴掌一样。她在路边拦车，等得手快冻僵了。上了出租车，车里暖气很足，司机从后视镜里大概看她脸色太难看，一路没敢搭话。

　　洛衣心事重重地盯着窗外。

　　市区内环的高楼大厦像一座座墓碑，那是富豪群居的地方，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进去过。外环的人给内环的人干活，这一向是尤尔市的规矩。

　　三天前洛雪给她打过电话。

　　“姐，我最近可好了。你别担心我。”她声音轻快得不像真的。洛衣当时正在改论文，说了句“那就好”挂了。她也没问你好在哪里？

　　车停了。

　　洛衣扔了一张钞票，没等找零就往里冲。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走廊里的白渡川西装笔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刚拍完杂志，这是她的未婚夫，白夜家的长子。他看见洛衣走过来：“洛衣，你冷静点。”

　　洛衣甩开他的手。

　　“我妹妹呢？”

　　“在抢救。”

　　“怎么回事？”

　　白渡川推了推眼镜：“她从三楼摔下来了。可能是自己跳的，她一直有抑郁——”

　　“你再说一遍。”洛衣吼道。

　　白渡川闭嘴了。

　　洛衣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通话记录。三天前和洛雪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她妹妹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只说了四十七秒，她当时没听出来那声音有多假。

　　抢救室门开了。

　　“谁是家属？”

　　“我是。”

　　“命保住了，脊椎断裂以后可能站不起来。精神状况很不稳定，她一直在喊你。”

　　洛衣走进病房差点没认出床上的人。洛雪像一张被揉烂的纸。浑身插满管子，脸肿得变了形。固定器锁着她的脊椎。

　　洛衣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洛雪的眼皮动了动。她睁开眼，瞳孔散了一会儿才聚焦。看清是洛衣的那一刻，嘴唇开始翕动：“姐姐……你救不了我……”

　　“别说话——”

　　“他们不会让你救的……”

　　“是谁？谁害的你。”

　　洛雪的眼神突然变得深沉，这种清醒让洛衣后背发凉。“姐姐，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洛雪的扯了一下嘴角有点疼，她慢慢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护士小声说：“家属，去办一下手续——”

　　“她说的什么意思？”洛衣问。

　　“洛衣，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安排。”

　　白渡川的表情挑不出毛病，永远那么沉稳可靠，所有人都说他是白夜家唯一的好人。他穿着定制的灰色西装，袖扣是白夜家的族徽，看起来哪哪都合适。

　　“她坠楼的时候，你在哪？”

　　“书房。我听到声音跑出去的。”

　　“你打给了谁。”

　　“什么？”

　　“她坠楼后，你第一个电话打给谁的？”

　　“打的120急救，然后打给你。”

　　洛衣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睛没有一丁点闪躲，像一面擦过的镜子，干干静静。

　　“我要去她住的地方。”

　　“现在已经凌晨四点了！”

　　洛衣转身走了，凌晨五点她到了中环边的一栋老居民楼。楼梯间的灯是坏的，洛衣摸黑上了四楼，从门口花盆底下摸出备用钥匙。

　　门推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太干净了，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就一张床和衣柜，还有一张桌子。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像被人清理过的样板房。衣柜里挂着几件黑白灰的衣服，抽屉只有日用品，几本书和一个旧手机。

　　没有任何能证明洛雪的东西。

　　洛衣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到床垫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她蹲下来手贴在床板上，然后摸到了床下有个硬邦邦的本子。

　　她把床板掀开发现了一本笔记本。

　　黑色封面有些旧，洛衣翻开全是空白。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出现很多歪歪扭扭的字，用圆珠笔反复描了很多遍，把纸都划破了。

　　“他们以为我是佣人？我才不是！我来杀他们的。”洛衣盯着那行字，她的手指按在那个“杀”字上面，感觉到凸起的划痕。

　　她的手机一直在口袋里震动，洛衣看着屏幕上白渡川的来电按了拒接。她拨了尤尔大学人事处的号码，没有人接，索性按下语音留言，“你好，我是法学系的洛衣，我要辞职。”

　　挂掉电话，她把那本笔记本装进包里。

　　尤尔市的天慢慢亮了。

　　远处的大厦反着光像刀上淌下来的血，洛衣攥紧了挎包，她要去白夜家。她想知道栗色短发爱笑的妹妹、每次打电话都说“姐姐我很好”的洛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洛雪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洛衣把门关上。走廊里没有灯，她在黑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白渡川回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你家给洛雪收拾东西。”

　　早上七点，洛衣站在白夜家别墅门口。

　　别墅区的空气和郊区不太一样，外环的空气里有油烟味、下水道反上来的臭气。富豪住的地方是干净的。黑色的铁门铸着白夜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夜枭。门柱上嵌着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洛衣按了门铃，穿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来开门，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洛小姐？”

　　“我来给妹妹收拾东西。”

　　“会长吩咐过了。请进。”

　　洛衣跟着她走进去。

　　别墅比她在外面看到的更大。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条石子路交叉通向主楼。主楼是白色的，方方正正像墓碑，窗户全部紧闭。

　　进门之后，洛衣被安排在一楼的会客厅等着。管家说去请白渡川。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墙上的油画全是抽象派，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壁炉里燃着火，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花香。

　　洛衣坐了二十分钟没人来，她走出会客厅。

　　走廊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沿着走廊经过几扇关着的门，落地窗外是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栀子花树，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到花季。

　　“洛小姐。”

　　白渡川换了一身蓝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比昨晚在医院年轻了几岁。他不急不缓走下来像算好了每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你一直没来，我就自己走走。”白渡川皱了皱眉：“不好意思。早上有个电话会议。走吧，我带你去洛雪的房间。”

　　洛雪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

　　打开门，洛衣又一次看到了“干净”，和出租屋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照片。窗帘拉着不见天日像从来没人住过。

　　“她的东西都在这了，需要我帮你收拾吗？”

　　“不用。“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渡川退出去关上门。

　　洛衣开始翻衣柜，抽屉，床头柜，但所有的东西都被整理过了。除了叠好的制服，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翻旧了的护理手册。

　　日记、手机、信……这些都没有。

　　洛衣的手伸进床垫摸出一张小纸片，她把手指探进去夹出来。

　　一张用拍立得拍的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洛雪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头发有点长，穿着白衬衫坐在轮椅上，羞涩地看着洛雪。照片背面是洛雪的字迹：“夏音。你要站起来。”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五官和白渡川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白渡川像一尊完美的雕塑。这个人像安静的油画，有点悲伤。

　　洛衣把照片装进口袋，她环顾四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她注意到窗帘下摆不平整。

　　她掀开窗帘，窗帘后面的墙上有一行用指甲抠出来的小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白夜冥打断了夏音的腿，我看见了。”

　　洛衣的手轻轻摸过那行字，她能想象出洛雪站在这里不敢出声，只能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壁纸把这句话刻进去，洛衣看了会把窗帘放回去。

　　她拉开门，白渡川拿着手机站在走廊对面，刚好抬起头：“你收拾好了？”

　　“没有。我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白渡川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里停滞：“你要住在这里？”

　　“我帮她收拾东西需要时间。而且我想搞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她为什么坠楼？”

　　走廊里的灯挡住白渡川的眼睛。

　　“好。我去跟父亲说。”

　　“白渡川。”洛衣叫住他。

　　“你那个坐轮椅的弟弟叫什么？”

　　“白夏音。他不在家，常年在国外养病。”

　　“哦。”

　　洛衣回到房间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洛雪和白夏音笑得那么开心，洛衣从来没见过妹妹那样笑。

　　白夜家的别墅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她站在棺材里攥着一张照片，口袋里装着妹妹的日记。日记上留下的宣言：“他们以为我是佣人，其实我来杀他们的。”

　　洛衣如今还不知道那个“他们”是谁？但她会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