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画》畑灵

3、003 治病

　　白渡川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放下刀叉后摘下眼镜，用拇指捏了捏鼻梁，像在缓解压力。

　　“谁告诉你的？”

　　“你弟弟白含歌。”

　　白渡川重新戴上眼镜，嘴角的弧度回来了。“含歌有病。他从小就有妄想症，他说的话你别信。”

　　“他画了十年的花，一个妄想症患者能画十年的花？”洛衣质疑。

　　白渡川把餐巾放在桌上走到洛衣身后。

　　他的手搭在她的椅子上，弯下腰说：“洛衣，你听好。这栋房子里的事，你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你以为你在查真相，但你不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我父亲刚才那句话不是吓唬你。”

　　他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像安慰又像威胁。“吃完早餐，我带你去看夏音的房间。”白渡川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你不是想知道吗？我让你看。”

　　洛衣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阳光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有些刺眼。

　　她慢慢打开白含歌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像仓促间写下的字：“夏音不在国外。他在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门从外面锁着。”

　　洛衣把纸条放进口袋走出餐厅。走廊很长，三楼最里面那间房从外面锁着。她昨晚经过那里，门是关着的，她以为是空置的客房。

　　洛衣走到楼梯口，餐厅里已经没人了，白渡川消失在走廊。整栋别墅又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安静，洛衣攥紧了纸条往楼上走。

　　白渡川在三楼走廊尽头等她。

　　他靠着墙，手里转着一串钥匙，银色的小环在他食指上绕来绕去，叮叮当当的。看见洛衣走上来，他笑了：“跟上来。”

　　他带着她走过三楼的走廊，经过洛雪的房间和白含歌的画室，路过一扇又一扇关着的门。

　　走廊尽头有一扇棕色的窄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白渡川停下来选了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看吧。”

　　门开了。

　　洛衣站在门口没有动。里面的窗帘拉着，她花了几秒钟适应黑暗，然后看清房间不大，比白含歌的画室还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椅。窗户上装了铁栅栏，白色的栏杆间距很窄，为了防止东西从里面伸出来。

　　但吸引洛衣目光的是桌子。

　　靠墙那一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摞摞的东西。她走过去看到全白含歌的画，有的旧画已经卷边。

　　她随手翻了几张，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窗外的天井、天井里的栀子花树。不同的季节，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风景，全都是从那扇铁栅栏窗户看外面的视角。

　　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十年，透过铁栅栏画了十年的栀子花。

　　“他什么时候走的？”洛衣问。

　　“走了很多年了。”白渡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这个房间有他不想沾上的东西。

　　“走去哪了？”

　　“去国外治病。”

　　洛衣转过身看着他。白渡川倚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脸上挂着那个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洛衣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父亲的腿是怎么断的？”

　　白渡川的笑意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

　　“我父亲？”

　　“你误会了。我说的是你弟弟白夏音。”

　　空气安静了两秒。

　　白渡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轻轻拍了一下像在鼓掌又像在弹灰。“洛衣，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你看见一把锁就觉得门后面一定关着人。”

　　“难道不是吗？”

　　“门后面关着的，”白渡川往前走了一步，“是你自己。”

　　洛衣重新打量这个房间。铁栅栏窗户，单人床，一摞画。墙上什么都没有，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用手摸床底。

　　空的。

　　她的手指在床板上敲了敲。有回声，是空心的。洛衣把床垫掀开，床板下面有一个暗格。没有锁只是一个凹槽。里面放着一本素描本；黑色硬皮封面。

　　洛衣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我叫白夏音。如果有人捡到这本画册，请告诉我姐姐，我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洛衣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

　　白渡川走了进来，他走到洛衣身后，歪着头看到她手里的画册，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含歌的旧物。他小时候总爱画哥哥，后来不画了。”

　　“白渡川。”

　　“嗯？”

　　洛衣翻开画册的下一页：上面画着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和昨天晚上白含歌给她的那幅小画一样。“这只手是你弟弟的。白含歌没有妄想症，他画的是真的。”

　　白渡川伸出手想把画册从洛衣手里拿走。洛衣后退了一步把画册合上，装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白渡川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着洛衣，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一种很轻的烦躁。

　　“洛衣，你非要这样吗？”

　　“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是替你担心。”

　　“那谢谢了。”

　　白渡川收回手看着洛衣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你今天晚上去洛雪的房间睡吧。”

　　“你说你要帮她收拾东西。她的房间在三楼。你住客房隔了一整条走廊。今晚去她房间睡。明天早上我来找你。”白渡川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

　　“为什么？”洛衣问。

　　“因为你想知道的东西不在这个房间，在那个房间。”他指了走廊另一头洛雪的房间。

　　洛衣站在那间锁着的房间里，手里攥着画册，窗外的天井里，栀子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她低下头再次翻开画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的是一扇打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短卷发背影，画的下方写着：“她来了。”

　　洛衣把画册贴在心口，然后走出房间把门带上，门锁弹回去锁上了。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白含歌的画室时，里面传来笔刷沙沙沙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洛雪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还是那样干净整齐，她走到窗帘前面蹲下来摸到墙纸上那行刻字。“白夜冥打断了夏音的腿。我看见了。”

　　洛衣把额头抵在墙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洛雪站在这里，门外有人经过。她不敢出声，只能用指甲一下下抠着墙纸。她刻完最后一个字大概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然后她拉开门，脸上换上乖巧的笑容：“会长好。”

　　洛衣从口袋里取出画册和那张照片放好，照片上的洛雪和白夏音在教堂前笑得像两个天使。她打开手机给白渡川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要见白夏音。”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关机扔在床头。

　　她躺下来没脱衣服，夜枭灯罩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她盯着那只夜枭等着天亮。

　　洛衣一夜没睡，凌晨四点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她从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开灯，但借着月光，她看见有个人影闪了过去。

　　白含歌？

　　他手里抱着一卷东西，鬼鬼祟祟地往楼梯口走。洛衣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白含歌下了楼穿过厨房，推开通往天井的侧门。

　　洛衣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天井里的空气很冷，栀子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白含歌走到花树后面蹲下来，把手里那卷东西展开。

　　那是一张画布。

　　白含歌借着凌晨的光正在画画，他用铅笔在画布上飞快地涂抹。洛衣站在树后面看了几分钟，她看到白含歌在画一个人。

　　窗框、铁栅栏、轮椅，和那幅小画相同的构图，但更完整，他在画一幅真正的画。洛衣没有打扰他，她退回厨房上了楼。

　　早上七点白渡川来敲门。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西装，精神很好像睡了十个小时的人。他看见洛衣眼底的青黑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带她下了楼。

　　这一次没去餐厅。

　　白渡川带她走向别墅的一楼。那里有一扇门，和洛雪房间一样是深棕色。白渡川推开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他敲了敲门。

　　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白渡川推开门让洛衣先进去，房间比楼上的大，但仍然昏暗。窗帘半拉着，光线像被切掉一半。窗上没有铁栅栏，但窗户把手的位置缠着一圈铁链锁着。

　　洛衣走了进去。

　　房间中央有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白夏音。他比照片上瘦。灰蓝色的头卷发垂到肩上，没有打理显得有些凌乱。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毯子下面看不出腿的轮廓。但他的脸和照片上一样苍白。眉骨很高，眼窝深险，鼻梁的弧度像一刀刻出来的。嘴唇的颜色很淡。

　　他在看洛衣。

　　洛衣站在门口和白夏音对视。她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他看洛雪时眼里有温度。此刻他看着洛衣的眼神很冷。

　　“你是洛雪的姐姐。”

　　“我是洛衣。”

　　“我知道。”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白渡川身上，“哥，你先出去。”

　　白渡川没有动，他的表情微妙像在衡量什么。“洛衣是客人，夏音。别太久。”他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咔嗒锁上了，房间里只剩两个人。洛衣站在门口，白夏音坐在轮椅上。窗户的铁链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发出响声。“坐。”他指了指床边。

　　洛衣走过去坐下来。

　　床比楼上她睡的客房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