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27、第 27 章 橘子

　　“是，我是同意他住校了，但是那不是在我以为自己一个人能照顾好家里的情况吗？”站在办公室里的女人用袖子擦着脸上的眼泪，比起许恒上一次见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看起来一个人照顾不服管教的儿子以及瘫痪的丈夫让她心力交瘁，都没时间打理自己。

　　班主任不想给好脸色，但是碍于教师规定，还是劝了几句，但这位学生家长越劝越来劲，非要自己侄子赶紧出现。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拦着我不让我见孩子？我可以去教育局投诉你们的！”女人撒泼，口才比起之前更胜一筹。

　　办公室外转悠着几个看热闹的学生，这次他们可不敢正大光明旁观，毕竟班主任之前就警告过他们不许乱传。

　　许恒被通知姑姑来学校的时候打闹有一瞬间放空，他下意识抓紧身边人的手臂，触摸到实物才确定自己这段时间在学校安稳的生活不是梦。他眼中泛起湿意，用袖子擦了擦，低声说：“我去看一眼。”

　　他到办公室时，姑姑还在表演，声泪俱下诉说一个等同于单亲家庭母亲的不容易，她说话时的神态动作都可以夸大，极具感染力，几个年轻些的教师都被触动，忍不住出声安慰。

　　“姑姑。”他低声叫了一句。

　　“我这日子过得真是——”声音戛然而止，女人扭头见到许久没见面的侄子，高了，也壮了，身上穿着没见过的新衣服，估计是看他可怜的那个老师买的，总之，日子看起来过得比自己滋润。

　　姑姑掩下眼底的不甘和怨毒，猛地扑过去抱住小孩，哭道：“许恒啊，你就原谅姑姑吧。姑姑也是迫不得已啊，姑姑一个人养家，照顾你姑父还有你弟弟，实在太累了，所以才对你凶了一点，姑姑不是故意的啊！”

　　她的哭泣听起来像是一个饱受生活摧残的妇人不仅得对丈夫和儿子笑脸相迎，还得迁就乱发脾气的侄子。任谁听了都觉得这个女人在为自己不该承担的责任道歉。

　　“我不会和你回去的。”许恒漠然注视着姑姑的眼睛，后者的哭泣渐渐停止，眼睛里多了些心虚，赶紧回避了他的眼神，倒地继续哭嚎。

　　“诶呦，我真是命苦哦……”

　　许恒忍无可忍，蹲下身体，凑近姑姑耳边，低声说：“姑姑，我学了很多东西，比如被车撞了是会有赔偿款的。你觉得我爸爸妈妈的赔偿款，最应该给谁？”

　　姑姑的眼神惊疑不定，像是惊讶于这个侄子只是这么短时间就能学到这些知识，眼珠一转，知道再让这个侄子学下去不行了。

　　目前强硬让他回家估计是行不通了，姑姑在脑中开始想其他拿捏他的办法。

　　“诶，你不愿意回去，姑姑不怪你，但姑姑都是为了你好。”女人捂脸哭泣，哀婉说，“几个老师也帮我劝劝这孩子吧，我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许恒不愿再和这个血缘上的亲人多纠缠，趁着她松开手，转身就走，沉着脸回了教室。因为没有了长发的遮挡，他的表情变化十分明显，罗文嘉看见了，却没有多问。上次已经帮了许恒一次，让他有了相对独立的生活环境，这一次需要他自己学会摆脱纠缠。

　　姑姑之前虽然来过一次，但那时候是九月份，过了几个月，高二年级的学生们似乎都忘记了第一次听八卦时对于这个人的看法，只记得这次哭泣沮丧的女和对生活不公的哭诉。

　　渐渐地，班上对于许恒的身世开始有了猜测。他基本游离于班级之外，所有信息都显得神秘，正是这种一无所知给一些学生带来了乐子。他们开始接着这件事大肆揣测，猜测许恒是不是什么小说里的天煞孤星，所以才是他的姑姑养着他。

　　“我觉得倒还真的有可能，你没看上次他那姑姑，跟疯子似的，估计也是被他克的。有时候这种八字算命什么的，你不得不信，是真的有几分道理在的。”

　　罗文嘉没想到来一趟厕所都能听见八卦，一群男生头发剃成了寸头，舌头却长了，整天搬弄是非，今天说这个人八字克父母，明天又聊那两个人早有一腿。靠着这样的编排能力，反倒有了许多看起来颇为可靠的伙伴。

　　罗文嘉皱眉，没说话，进了隔间上厕所。

　　聊天的几个人里面有同班的，见了罗文嘉，知道他和许恒关系不错，劝几个人别说了。另外的人却有些不屑，故意大声说：“他又不是年级第一，拽什么拽啊。小心待会被天煞孤星克的只能考倒数第一哦！”

　　几个人高声笑谈，经过的其他人都有些尴尬，只好装作听不见，避免惹祸上身。

　　罗文嘉上完厕所出来，侧头淡淡看了几个人一眼，眼神里有种常年身为优等生的优越和轻蔑。乍一看，就能轻松激起被看者的愤怒。

　　“你小子那是什么眼神！”有人被这种眼神激怒，率先吼出声。

　　那是一个面色发红，面孔浮肿的学生，一看就是经常熬夜且易怒的性格。罗文嘉眼神无辜，疑惑问他：“什么眼神？”

　　“你们在这里说话这么大声，我只是好奇看一眼。”

　　他的那个眼神隐蔽，并没有多少人看见。而不明真相的学生见吵架的双方中，一方人多势众，气势骇人，看起来就不好惹，另一方形单影只，书卷气浓重，成绩在年级前列。

　　路人的心思天然会偏向弱者。更别提之前才听几人讲了别人的谣言，明显更可能是惹祸的一方。

　　几个人不占理，想动手偏偏周围又围了这么多人。他们家里不算有权势，要是因为打架背上处分，得不偿失。

　　“你们干什么呢！”一声怒吼石破天惊，众人看过去，是体格健壮的体委。

　　体委伸出大手一把拨开人群，踏进厕所，挡在罗文嘉面前，瞪着几个学生，质问：“你们要干嘛，以多欺少，欺负同学？”

　　“我可听说了你们造谣我们班学生啊，老师都没盖棺定论的事，你们还在这里评判上了。”他的大嗓门一下整住在场所有人，“老辈子说的封建糟粕你们几个年轻人都是传承下来了，还天煞孤星，我看你们是厕所蛤蟆！”

　　跟在体委身后进厕所的是许恒，后者进来后第一时间问罗文嘉有没有受伤，得到否定答案后松了一口气。

　　“我听说你被堵了，但是老师都不在办公室，我就找了体育委员。”许恒紧攥着罗文嘉羽绒服袖子上的花边，盯着对面的人随时准备挡在他面前。

　　“有病吧，谁针对他了，我们说的是……”说话的人看见许恒，可能是自己也知道不占理，将名字咽了下去。

　　他们想要息事宁人，围观学生却不乐意，将几个人造谣的八卦说了出来。还有些人补充听到他们说的其他八卦，越牵扯越大，最后发现好几个围观学生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造谣。年级里也有好几个女生被造黄谣，几个人班上的女同学受谣言骚扰最甚。

　　同学们义愤填膺，纷纷表示要举报给学校，给几个人处分。

　　而那几个同学早就吓得两股战战，不知道只是像平常一样随口发句牢骚，怎么就引来这么大的反应。

　　罗文嘉在背后推了许恒一下，在对方疑惑眼神中示意他去解释。做完这些，罗文嘉抬手掩住鼻子，遮掩男厕所的的臭味。这个年纪有一部分男同学，卫生意识并不完善，不仅上完厕所不洗手，还不冲厕所，导致厕所里面总是有一股浓烈的味道。

　　“快点解决。”罗文嘉嘴巴翕动，声音几不可闻。

　　许恒反应过来，站出来为自己辩解：“你们，这是造谣。”他伸手指着最看起来最凶神恶煞的那个学生，坚决贯彻语文书上的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警告说：“你，你是他们老大吧，他们出了事，你得负责。”

　　软绵绵的语气，威慑效果明显不足。

　　但是因为周围有其他学生补足气势，还是让几个涉世未深的学生感觉到了害怕。几个人并不是团结一致的小团体，只是偶尔闲聊的关系，许恒的话明显是将主要责任归咎到了其中一个人身上，阴差阳错引发了内讧。

　　几个人争相逃避责任，你一言我一语，好像那些诋毁的话他们不曾参与。

　　年级主任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才短暂给这场闹剧拉下帷幕。他不耐烦将堵在厕所看热闹的学生赶去上课。留了几个明确自己被造谣的人去年纪办公室谈话，许恒就在其中。

　　学校这学期刚开学就出了校园霸凌的事，副校长因此挨了处分，校长则趁着无人掣肘的时间严抓校风校纪，争取尽快做出成绩，奠定自己在学校的基础。

　　这件事冒出来，势必会被校长当做立威的重要跳板，只有严惩，才能立得住形象。

　　所以罗文嘉并不担心这件事最后得不到想要定位结果。

　　这件谣言事件处理结果很快下来，几个造谣的人给受到伤害的学生道歉，同时在这几个学生的班级张贴处分公告，表明学校对于造谣绝不姑息的态度。

　　这件事又一次引发了一波讨论，平日里无冤无仇的同学竟然对自己怀着这么大的恶意，其中原因各种说法都有，几个人也算体验了曾经被造谣者感受到的排挤和孤立。

　　晚上回到寝室，没一会许恒就不见了人影，等再回来，他手里袖子里塞了两个橘子，献宝似的拿给罗文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