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五章：樊仙楼 合香篆、烟 ...
-
檀玄同一出房门，就被这楼里的华丽考究深深震撼。
回廊外，七层穹顶拔地起，恍若拢住了琉璃天幕，倒悬了烁烁星河。
层层重廊环绕，廊廊雕花抱木，金粉勾连着云雷纹，镇得楼柱压四方，翻滚滚，直往那堂间飞涌。
沥粉贴金平闇中，高高悬了七宝琉璃转枝的灯一盏。宝灯出九枝，枝枝荷盖托莲座，莲莲复分九盏台，台台银盏熠熠光。盏中南海鲛脂燃煌煌，晃悠悠、迷醉醉，香雾微微起，光影霏霏乱，金瀑訇訇然，转无息、泻不休，好个迷离奢华玉琼楼。
哗啦啦，九重莲焰泼洒得满室的金辉落玉墀、整屋的富贵宝器光。亦真亦幻迷人眼；纸醉金迷沁透心房。
檀玄同扶着雕栏往下望去，只见满楼里九层烛塔列如常物，枝蛟华灯贱若草芒；重重姸火灿若繁星，煌煌齐明，映得八面翠羽生光，珠玉交辉，处处堆金砌玉，满目皆是富贵风流。
底层华堂中，二十七张黑漆席案嵌着螺钿，细流光；一圈圈，沿着墙儿铺陈展。
宝案上，玛瑙色、琥珀光，映得潋滟酒飘香；缠枝的银盘层层叠，四时鲜果磊盘上:石河子的桃儿、洞庭的橘、贺兰山的葡萄、丹东栗……琳琅满桌、应接不暇,报也报不完。
地上铺的是西域毾㲪锦，榻上绣着联珠对鹿巧纹样。锦毯柔、豪毡软，客履频频落，足音杳杳销；榻纹绿、屏风雅，俊彦凭几谈几句，交觞共吟聚欢言。
道不尽的精致，炫一派的张扬。
四角摆的是奇珍异宝、奢靡的好玩意儿。人高的青铜兽，麒麟形，体生奇香萦萦绕，口吐瑞霭升袅袅；千金的真腊沉，占城栈，龙脑七两七钱配，合香篆、烟缕悠，凌空缓缓结，粉晕昙心花一朵，哎呀呀，却见它一绽即散，如梦似幻。
有道是，已蠲浓艳遇尘劫，弥开诸香梵天入。
鼻未歇，耳又闻，南北高台竞乐响；眼忙慌，转着睛儿，直向那戏台上面观。
南侧紫檀雕花台高，《目连救母》酆都裂狱急;北侧水台活泉引成曲池凹，池中十二姬，踏青莲，舞水袖，裙带翻飞虹霓坠波上，碧鸳戏水伶俐俏模样。
正看得精彩处，西棚十人琵琶阵忽转，《六幺》琴弦擞得急，引得玄同小娘回神侧耳忙。扫音骤似雨，叩瓦叮咚响，环宇绕梁挠得人耳朵痒。
东棚笙箫《迎仙客》，乐方奏，昆仑奴儿戴着面具跃于丝索上；杂剧人，凌空丈余翻得惊鸿散。池中舞姬柔袂翩翩转，忽地齐折腰，臂上金铃琅琅乱响。披帛脱手腾空去，化作百只碧鸟绕梁上，扑扑振翅三周半，方才化作金绿的烟儿撒满堂。
虚实莫辨，真真是一场幻术巧融了踏摇娘。
琳琳琅琅满目装不下，看得玄同眼花目缭乱，半张着嘴儿，痴痴四处望。
“咳，咳……”
几声清咳让檀玄同恍然回神，只见花虞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栏边，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嚒，快把嘴巴合上。”他嗓音里透着懒洋洋的嫌弃，“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哪还有半点侯府千金、东宫娇客的气派？”
“我就是没见过，怎么着？”檀玄同两腮微鼓，白了他一眼，“我就看!偏看!你管我!”
“行行行，看——看——”花虞无奈微微一笑，“不过，看归看，你可要跟好我，这里人杂，走丢了可没人捞你。”
“知道……了……”
她嘴上含糊应着，目光却早被对面三楼勾了去。
平视处，湘妃竹帘半垂，帘后珊瑚笔格隐约可见，原是几间学子雅士小聚、论画谈书、赏宝品茗的雅间。
目光下移，二楼回廊的旋螺凳上，戴幞头、穿锦褙子的富商正与女伎合谱新曲，案头澄心堂纸上已录满工尺谱。
最妙的还是底层散座间——老吏、胡商、游侠儿同席共饮，酒酣时竟齐声随戏台唱和，声震梁上，连悬挂的错金编钟也嗡嗡自鸣相和。
见此情形，檀玄同忽而想起与几位义兄在浮白轩初遇时纵情高歌的光景，心下暗忖：也不知几位义兄近况如何？
正出神间，那底层戏台地板忽然凸起开合，升起一座莲花宝台，一个扮作哪吒模样的杂耍者喷火而上。檀玄同忙拽花虞，问那机关原理。
花虞附到她耳边，避着嘈杂略作解说：“这地下还有一层，暗藏机关，连着台下机簧。演出时，有杂役推动绞盘，戏台便升了出来。”继而又低声补了一句，“这楼里暗藏机关一二十处，客人们尽可自行探秘。”
“这么有趣？”檀玄同听闻，眼睛顿时亮得吓人。
“你瞧见西墙上那幅大青绿的《悟阳子千山寻仙图》了么？那里暗藏着四副推拉暗门，可以左右移开，各通不同去处。其中有一扇门后，便通往一处名为‘小洞天’的绝妙所在，藏着檀十八最爱的美酒佳酿！”
花虞斜睨着那幅巨画，笑着揭秘，馋得檀玄同直咽口水。
话音未落，花虞已迈步向前，领着檀玄同来到二楼。他伸手在栏杆某处屈指轻叩，只听“咔吧”一声，柱间竟应声弹出一只象牙签筒。他随手一捞，将那签筒凌空接住，递到檀玄同手中，笑问：“好玩不？”
“嗯！好玩儿！”
她忙不迭伸手接过，频频点头。低头细看，竟惊喜地发现，筒中花签所题辞句，皆出自当代词家手笔。
“这是客人留下的吗？”檀玄同的玩心愈发浓了。
“对呀！有宾客所留，也有楼主特意放进去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把玩，头顶忽然飘下清凉的雨雾。也不知花虞又触动了何处机关，引动天顶暗藏的竹制“雨帘”，将金明池水化作一阵夏日晴雨，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
北边水台上的宾客顿时发出一片惊喜轻呼：有胆小的女客慌忙避让，也有座客鬓发微湿，反倒抚掌称妙。
雨丝映着琉璃影，恍若碎钻半空纷飞扬。
这满楼纷繁奇巧的景致，直把檀玄同看得几度失神。她时时驻足，花虞几番提醒，她却仍旧看得忘情。无奈之下，花虞只得将自己一截衣袖塞进她掌心，叮嘱她扯住，活像领着个逛灯会逛得挪不动步子的孩子，牵着她在满楼笙歌与流光之间慢慢往前走。
他带着她走下二楼通道，踏上通往大厅的华阶。
檀玄同只觉头顶暖金色的光芒自高处倾泻而下，室内回纹浮雕仿佛也随之被点燃，煌煌然鎏金溢彩，流转间辉芒四射。
行于身前的花虞，一袭绯红锦袍落在光晕中央。衣摆上暗金丝线镌就的流云纹，随着他拾级而下的步履，无声漾动，竟当真如活水般流淌。映得他整个人仿佛泛着浮光，在这玉厅华梯之上，犹似一滴朱墨入池，顷刻染透了周遭所有人的视线。
行至半途，已有一群妇人围拢上来，将花虞团团围住、簇拥在中间，笑着与他攀谈起来。
“忠勇伯夫人，幸会！咱们确实有半月未见了。虞记得，上回见您还是在……”
花虞应对得风雅而真挚，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番令人如沐春风的意趣。
听人说话时，他总会微微倾身，稍稍靠近讲述者，神情专注，态度亲昵；就连垂落的袍袖，也随着他的动作舒展出温柔妥帖的弧度。唇角那抹笑意浅淡，可那满室的烛光却恰到好处地落进他眼中，在眼底淬出一道幽邃而绚烂的暗紫流光——犹如一枚寒潭深处闪耀着的深紫色宝石，危险又绮丽，妖冶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位伯爵夫人挨得最近。她虽已至中年，却仍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只见她妆容精致，发髻梳盘得一丝不苟，身姿雍容。身着一尾赭红与暖橘相交的长裙，衣料华贵，色泽沉稳中透着鲜亮，既艳丽又不失端庄。就连披帛的选料也十分考究，柔润轻盈，流光隐现。发间步摇随着她愈发绵软的笑语，微微颤出细碎清音；耳畔明珠与指间宝石在灯下明灭交辉。一身行头，将她衬得华丽富贵、美艳锦绣。
她的目光几乎死死锁在花虞的瞳眸之上，神态热情，手势夸张。笑声里透出近乎失态的热切，言谈间满是对花虞的欣赏，语气中甚至蕴藏了几分骄傲——仿佛能与他攀谈，本身便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又好像只要再多说一句、多看一眼，便能将他的注意、他的目光据为己有。
花虞左侧的女子，则身着一袭碧色翠霞合围交窬长裙，衣料顺着身形自然垂落，线条修长而利落，端庄得几乎无可挑剔。
她立在一旁，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安静地倾听，可手中的团扇却不知何时停住，许久都未曾摇过了。那份静止并非漫不经心，而更像是一种有意的克制，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暗暗流露出渴求花虞侧目的心思企图。
下一刻，她视线微垂，缓缓落向花虞搭在腰间的手上。那只手修长而干净，甲盖饱满，骨节分明，白皙精致，竟比许多女人的手还要好看。她看得太久，似乎自己也觉察出几分失态，目光稍稍闪避，旋即又回到花虞脸上。只是唇瓣却无声地抿了抿，仿佛仍在品尝某种不可言说的遐想。
而在她右后方，还立着一名年少的小女娘。她穿着淡蓝色碎花襦裙，身姿轻盈，一手掩口，神情惊讶中带着几分羞涩。想来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般人物，既好奇，又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目光躲躲闪闪，却又忍不住一次次飘向花虞——如同幼兽初见林间燃起的篝火，明明隐约感知到了危险，却仍被那团灼灼光焰吸引，被招惹得移不开眼。
檀玄同见这阵仗，看好戏一般，在心中暗叹：花虞倒是老少通吃啊！
她尚在分神留意花虞如何周旋应付这帮贵妇，浑然不觉自己这边却也没能“幸免”。
一群好事者已三三两两围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瞧看、打量。
莺莺燕燕的男男女女，嘻嘻哈哈地围住了她，凑在极近处小声议论：
“这小郎君生得真是俊俏！”
“瞧他唇红齿白的……那俏颊微红的样子，倒平添了几分风流韵味。”
“哎呀，你们瞧!他手里还扯着花郎君的衣袖，放不开呢!”
更有胆大的，径直上前搭话：
“这位小官人，怎么称呼呀？”
“今年多大啦？”
周围人越聚越紧，檀玄同转着眼珠左右环顾，攥紧了花虞衣角，身子不断后缩，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
忽然，底层戏台上，杂耍艺人的火圈恰在此时轰然炸开，迸出一蓬金雨；锣钹之声齐名，惊得梁柱簌簌落尘。满堂宾客的惊呼与喝彩如潮水般涌起，连二楼栏杆边也挤满了探身张望的脑袋。
众人的目光霎时被那震天的响动和夺目的烈焰尽数擒住。
就在这一瞬间,花虞反手扣住檀玄同的手腕，带着她疾步掠下台阶，旋身踏入楼梯背面的侧影中去了。
那里竟藏着一道暗门，门面裱糊成与墙面纹样浑然一体的模样。他抬手在雕花某处一点一按，门板便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道，穿过之后，恰好抵达主楼梯的正下方。楼上震天的喝彩声，完美掩去了两人急促的脚步声。透过楼梯隔板上精美的镂花缝隙，还能看见那些方才追着问“小官人年方几何”的霓裳锦衣在阶梯上晃动，人却都朝着大堂中央伸长了脖颈呆望。
片刻后，便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惊疑：
“哎？花少和那位小郎君呢？”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五章：樊仙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