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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保佑阿姐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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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薏的思绪被窗外的鸟鸣拽了回来,发现武笥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初升的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上,衣裳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光,把她瘦弱的轮廓描出来了。可在林薏眼里只觉得暖融融的晨光却只觉得发冷,照在武笥的身上像是镀了一层冰。
“薏娘,说说具体的疑域。”武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自己或许这一次真的会离真相更进一步……
林薏是想告诉她,但来得如此早只是怕她会想不开,急着来,毕竟已经十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现在只想让她好好歇息。“笥娘,你先去休息,我去大理寺找我哥问清楚便来告知你如何?最晚申时我就来可好?”
武笥哪不知她的想法,除了妹妹,自己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这些从小玩到大的了,自幼跟自己四处奔波调查。“好,我等你。”
林薏都走到武笥身后,准备一记手刀劈晕武笥了,她手都抬起来了,听到这句话反而愣住了。但嘴比手快,“我不管你必须先睡觉,欸?你说好?!”
林薏也不等武笥回答,就抱着她回到床榻上去了,把人按进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好。“笥娘,那你好好歇息哈,最迟我申时就来了哈,你睡醒吃饱饭等着我哈。”
武笥轻笑,“好,我知晓啦。”
林薏抚了下武笥的手,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凉的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玉。她又给武笥盖了床被子,拿起披风就走,准备关门前又探头叮嘱道,“笥娘,你好好歇息,申时再见。”
待房门关上,武笥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听着脚步声远了。然后坐起身,打开床边小鬼子,从最里层拿出了一件孩童的小袄子。天青色的底子,领口绣着一小枝并蒂莲,针脚细密,是母亲当年为自己和妹妹亲手绣的。自己的那件随着笙娘下葬了,笙娘的这件已经泛旧,边角都磨毛了。
武笥的手不停的轻抚着这件小袄子,指腹摩挲着并蒂莲的绣纹,眼中的泪水不停的打转却未掉落。反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弧度很轻。“笙娘,阿姐答应过你笑口常开,阿姐做到了,阿姐没哭,可是阿姐真的好想……好想你,你也保佑阿姐这次真的能有线索吧……若还没线索……”
武笥把后半句咽回了喉咙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她把袄子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眼尾泛着泪光,却从未滑落。
“郡主,你歇下了吗?长公主唤你。”丫鬟明月在房门外轻声的喊道。
武笥睁开眼睛,眸中的那一点柔软瞬间收了回去,她把袄子叠好放回柜中,盖好了柜门,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还未,你先去回了母亲,我随后就到。”
明月听到后,便叫人前去回了长公主。她打了水踏入房中,水盆搁在架子上,一边拧帕子一边偷瞄自家郡主。看着郡主眼下的乌青,心疼得紧,却又不敢说出来。
明月自幼跟着两位郡主。自家郡主从前性格活泼,上树下河翻墙头,哪样都少不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似个月牙。小郡主倒是更加像姐姐般沉稳,话不多,遇事总会先想三分。可现在,自家郡主活得更像小郡主了。那份沉稳里头似是盖着一层厚厚的钟,任谁敲都不会有回音。
为武笥梳妆好后,明月便退到一边候着了。铜镜里映出一张脸,明媚皓齿,长发如墨及腰,五官挑不出半分毛病,唯独那双眼睛里再也不似从前般肆意张扬。
武笥起身,理了理衣襟,跨出了思笙院的门。穿过了几道月洞门,经过了一片枯萎的荷塘。她走的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走到住院门口时,她听了一瞬,吸了口气,才迈过门槛。
主院的厅堂里,看见一位眉眼与武笥像极了的女人坐在主位上,正是当朝长公主武淑骄。只看面容,不似母女倒更似姐妹。但更惹人注目的是那满头的白发。十年前的那夜之后,武淑骄一头青丝尽数白了,再没黑回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得缠枝莲,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端的是长公主该有的气度。可仔细看,她捻着佛珠的手在微微发颤。
“女儿给母亲问安。”武笥屈膝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武骄淑闻言抬眼看着武笥,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的滑过,似在数她瘦了多少。“笥娘起身落座吧。”
武笥并未落座。她只挥手让厅堂里的下人们推下去,明月最后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合拢的那声轻响后,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母亲唤我前来,可是为了那件疑狱。”不是疑问,是肯定。
“笥娘。”武骄淑的声音轻而缓,像在哄一个生病不肯吃药的孩子,“别为了你妹妹那件事活活捆着你。笙娘是我没保护好,是我疏忽大意,你莫要再折腾自己了。”
她起身走到武笥身旁,手微微颤抖地抚摸着武笥的脸。“母亲就剩下你了……”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可闻的哽咽。
武笥抿着唇不语,她的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固执的看着母亲,目光像一杆秤,要把母亲的每一丝表情都称出斤两来。沉默在这对母女之间拉成一根弦,绷得紧紧的,谁也不肯先松手。
良久之后,武骄淑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从很重的地方提了上来。“罢了,你想便去做吧,但首先要保护好自身的安危,真相母亲会查到的。”
武笥知道母亲终究还是松口了。但看母亲的神情,她好似知道些什么。那种神情武笥见过,十年前母亲拿到那封信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哀恸里藏着某种被压下去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母亲,你可是打探到什么了?”武笥试探的开口。
武骄淑拿起茶盏的手顿了顿。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不曾,你知晓的,我不可过问大理寺的事情,只是听旁人提过几嘴罢了。叫你前来是因为林家那丫头早早来登门。”她把话题拨开了。
武笙看着母亲放下茶盏的手,指尖还在微颤,指甲泛白。“那旁人说了些什么?能让母亲匆匆唤我前来。”
武骄淑沉默了片刻。低着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那几片碧绿的叶子在蛋黄的茶汤里打着转。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与武笥对上。
“旁人说,我们府前主街之前所有商铺的六岁孩童……都与阿笙的相似,只是少了无头这项。”武骄淑的手紧紧叩在桌子上,保养得当的指甲‘咔’的一声断裂了,半截指甲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玉碎。“共计七人,但林薏的哥哥推测,最迟后天还会有下一个。”
母亲前面说的跟林薏说的差不多,后面那些话却让武笥心头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心口的那块肉。这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七个幼童全是六岁,全都失去了右脚大拇指,这点和笙娘一模一样,但是为什么没有缺失尸首?林薏的哥哥林文铭,在大理寺做判官,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他给的推测向来是准确的,几乎没有落空过。那意味着后天,这条街还会有一个六岁孩童被带走、被伤害,最后被杀害。
“笥娘,有些事情不仅仅是明面看到的,查的深了,就会像陷进泥潭之中挣脱不出来了。”武淑骄吹了吹杯中的茶叶,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泥潭,不是你有心就能爬出来的。底下有东西拽着你的脚踝,你越挣扎陷得越深。”
这看似实在提醒,但更像是劝诫。武笥听出了话里的意味,母亲在害怕,害怕她查到不该查的地方,害怕她触碰到那根不该碰的线。
听到这番话,武笥更加肯定母亲定是知道些什么。当年安葬完笙娘后,母亲也曾去查,翻遍了大理寺的宗卷,甚至亲自去找过当年在火场附近出没的人。可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导致朝中众臣纷纷参了母亲,参她干涉司法、越权查案。舅舅乃当今天子迫于朝臣,也下旨不准让母亲再涉及大理寺。
母亲就此被迫停手,但她仍在暗中探查却毫无消息。直到有一天,凭空出现了一封信,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就那么出现在了长公主的枕边。那封信给了母亲希望,让她从日日夜夜以泪洗面中走了出来。
可从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有查过关于笙娘的任何事情。除了母亲和母亲的奶嬷嬷外,无人知晓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女儿知晓这些道理,但笙娘死的不明不白的,连个完整的身体都没有。母亲你放弃了,但我不会放弃的,她跟我一母同胞,我这个做阿姐的,该为她找回尸首,该为她报仇血恨。”武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似是埋怨母亲,又似是埋怨自己。
“够了!”武淑骄厉声喝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武笥以为那一瞬间是个错觉。那一眼里有哀求,甚至有那么一丝绝望。但只是一瞬间,武淑骄便收敛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端起了那副端庄的架子。
“罢了,我是拦不住你,你去吧。”武淑骄重新坐回主位,脊背靠着椅背,像被人抽取了筋骨。“但总有人能拦的下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下武笥的心口。‘总有人能拦的下你’,是谁?母亲知道谁会成为阻力?还是说母亲知道那案子的尽头站着什么人,那人有能力、有身份,可以挡在武笥前面让她寸步难行?
武笥屈膝行礼,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部,回头望了一眼母亲。母亲依旧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遗忘的画像。压根光从窗格透进厅堂里,斜斜的落在母亲身边的地砖上,可她坐在阴影里,半边脸隐在暗处。武笥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或许母亲已经知道了真相,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不肯告诉我呢?
“郡主?”明月在廊下轻声地唤她,手里捧着一件斗篷,“风有些凉了,郡主披上吧。”
武笥收回目光,由着明月把斗篷给自己系上,往回走。
回到房中,武笥没有躺下。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梨树发呆。
明明无首,仵作却能确认死者是笙娘。说是通过右手胎记确认的。可是仅凭一个胎记就能认人的话,为什么不见头颅?
武笥的手攥紧了窗框,因为常年练武手过于用力,窗框断裂刺伤了手心。她闭上眼,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十年前的每一帧画面。灯火、笑声、笙娘回过头来淡笑的脸、她喊得那一声“阿姐”,最后画面戛然而止,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怎么也不能把碎片拼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