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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笥而往生,一笙而往死 ...

  •   又是一年一度的灯花节,上京城到处都是人挤人。中心大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走马灯转出骏马在草原上驰骋的样子,莲花灯身怀人们的心愿随着护城河漂流,兔子灯提在小孩手中,伴着小孩逛着热闹的街道。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参杂着各式食物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甘甜、烤肉的焦香,还有那桂花酿的醇厚。往日忙碌的人们提着酒壶坐在桥边说笑着。
      但是放眼望去,却有一处府邸在周围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暗淡,只有寥寥几个灯笼挂在府牌周围——长公主府。门口的石狮子零星灯火的映衬下,像是两个沉默的守夜者。
      实则十年前的灯花节,长公主府也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可就在那一晚长公主府前的街道火光冲天,大火烧透了半边天。那场大火使得并蒂莲一朵凋零落地,一朵身活心残。
      自此之后的灯花节,这处总是格格不入。
      坊间也随之流传出一句话——‘双生并蒂,一枝'笥'而往生,一枝'笙'而往死。’
      ——————
      思笙院的厢房中的光源来自那只铁铸的火盆,盆中的火舌不断地舔舐着苍黄的纸钱,直至蚕食殆尽。
      武笥跪坐在薄薄的蒲团上,蒲团已经微微变形了。她未曾回头看过供桌上的牌位,也未曾说过一句悼念的话,只是一味的往火盆中添纸钱。
      她静静的看着纸钱从不断弯曲变得焦黑,最后化成一片轻飘飘的灰烬。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的闪烁着把那张瘦削的脸衬出几分不真实的轮廓。眼中被火盆映射的光也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了,只剩下了空荡荡的黑。
      武笥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跪的有些发麻,扶着供桌缓了一瞬,不曾直视走到牌位身后。她伸出手一下又一下的轻抚着牌位上的字——胞妹武笙之灵位。指尖顺着刻痕一笔一划的走着,‘武’的最后一勾,笙的最后一横,每一个转折她都熟悉得闭眼描出来,但当年自己刻得并不好。
      “笙娘,当年是阿姐没看好你,如今祭奠你也是这般……”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似是被烟熏久了。
      她拿锦布盖好灵位,动作轻柔的像是在给孩子盖被。随即转过身像之前的无数次那般,蹲下身打扫着屋里的灰烬。纸灰很细,扫帚轻轻一拨就扬起来,漂浮在空中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蛾。她屏着气,怕把灰吹散了就再也聚不到一起了。
      打扫完她打开窗户通风。夜风裹着灯花节的喧嚣扑进来,隔着一道墙,外面的欢声笑语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武笥却并没有关窗,站在窗边听着热闹的声音,眼神随着飘烟的走向看,一缕青灰色的烟往上,再往上,直到它融进夜色中再也分不清楚。她看着那个方向,似乎看到了提着兔子花灯的小女孩回头冲她笑,“阿姐快看,这是我给你赢来的花灯。”
      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灯花节的热闹渐渐散了,街上零星几个醉汉踉跄地往家走,晨雾从护城河面升起,给青灰色的屋瓦蒙上了一层薄纱。上京城的晨鼓也随之敲响了第一声,咚——沉闷而悠长。
      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将军府的方向一路碾过,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那是一匹没有一根杂毛的黑马,宛如一道黑风穿梭在青石街道中。马上的女子身着一身红衣,在疾驰的马背上似一团火,在青灰色的房屋与零星的开张商铺间格外显眼。
      她伏在马背上,身子压得很低,几乎是贴在马匹上。左手抓着缰绳,眼神锐利的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长公主府的牌匾已经若隐若现了。她双腿一夹,黑马长嘶一声,速度又加快了三分。
      马蹄踏过最后的一个巷子,女子拉紧缰绳,黑马戛然而止,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了细小的碎石。她还不等马停稳,就已经翻身跃下。
      顾不上整理自己些许凌乱的头发,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府门口,攥紧门栓不断地敲打着。
      咚咚咚!咚咚咚!
      门栓撞击着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环境中额外突出,回声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又弹回来,似是有人在远处应和她。
      府里传来了声音,“谁啊?稍等片刻这就来开门了。”
      小厮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脚步声啪嗒啪嗒地从里间传来,门闩被拉开,门缝里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小厮连忙迎进门,困意顿时醒了大半,“林姑娘,您怎么如此早来了。”
      话音未落,林薏已经踱步跨过门槛了。“有急事找你家郡主。”她未回头,声音不轻不重的落入了小厮的耳中。
      她走得极快,没有一丝停留,径直地穿过亭廊走向思笙院。长廊两侧种着青竹,竹叶被晨风吹的沙沙作响,她走路带的风将长廊上的竹叶卷起来又落下。
      房门紧闭着,窗户还虚掩着,仅有一条窄窄的缝隙,能看见房里的暗沉。她刚准备翻窗而入,房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端着火盆的丫鬟,看见林薏愣了片刻,压低了声音,“林姑娘安,郡主她刚歇下。”
      “嗯,我知晓了。”林薏越过丫鬟进入房中。除了打开房门透进来的光,房中暗淡得很,火盆虽然端走了,但还是能闻到淡淡的烧纸味,混着一点檀香和灰尘的气息。
      林薏眼底掠过一抹疼惜,你啊果然……还是在埋怨着自己,但我很庆幸你还活着。
      她看向床榻,床帐垂着,透过淡青色的纱帐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侧躺着,一动不动。
      她站在房中没在往里面走,声音放的很轻:“笥娘,我知晓你刚歇息下,但我觉得你更想知道我带来的消息。”
      床帐猛地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武笥赤着脚踩在地面上,就往林薏奔去。她的步子有些踉跄,显然刚才睡得很浅,被这句话生生地从浅眠里拽出来。
      林薏看着向自己本来的武笥,眉眼倦怠唇色淡淡,眼下一片乌青,披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衣带松松的系着,领口露出一节锁骨。
      “武笥,你若是以这副单薄的模样来听消息,那我便不说了。”
      “林薏!”武笥这两字咬的极其清楚,嗓音比刚睡醒时还要沙哑,“你知道那些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
      林薏知道那些消息当然重要,但她对自己来说更为重要,不然自己也不可能每年灯花节第二天都带着自己探索的消息来看望她,生怕她撑不住。算了除了这些消息自己不管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上辈子肯定欠你的。”将自己的披风卸下裹在武笥身上,随后转身去拿床边的鞋子,俯身为武笥穿上。
      林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笥娘,我带来的消息不能确定是否和十年前的那晚是同一批人,但是说所有死者都跟……她一样失去了右脚大拇指。”
      良久武笥都未出声,屋里静的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摩挲的声响。
      林薏抬起头看着武笥,她虽静静地坐着,脸上无喜无悲无惊无怒,眼里只剩下一片漆黑,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射不出。
      林薏握住武笥的手腕,腕骨硌着自己的掌心,她似乎又纤瘦了许多,风一吹就会倒。她轻轻唤了一声,“笥娘。”
      天光已经透过窗纸漫了进来,照在武笥的脸上,使那张苍白的脸近乎透明,皮肤薄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林薏看向那双空洞的眼睛,思绪一下子飘到十年前
      那时候自己刚从江南的外祖家回来,刚到上京城门就直奔长公主府,怀揣着给笥娘与笙娘带的礼物,是按初见她们衣裳的颜色绣的并蒂莲团扇。她兴冲冲地到长公主府门口,却发现长公主府挂满了白灯笼,地上洒满了纸钱,有些在风里打转,有些被来往的人踩得零碎。哭声从府里不断地传出,断断续续的。
      年幼的自己只知道是死人了,但并没有往自己好友们身上想。连忙跑着找她们,怀里的团扇硌得胸口疼。没看路,一头撞到了满头白发、眼眶红肿的女人,自己一时没认出来是谁。
      直到长公主哽咽的声音传来,自己才认出来:“是林家丫头啊,笙娘……她走了,笥娘在灵堂里跪了三天了,怎么也拽不走,这事与她无关啊!”长公主说完便晕倒了,周围的丫鬟婆子连忙搀扶。
      林薏愣住,手里的团扇也掉落在地,长公主的一头乌黑如墨的青丝变成了白发,还有笙娘……走了?!假的!一定是假的!团扇也来不及捡起,拔腿就跌跌撞撞地往灵堂跑去。
      林薏跨过门槛,看到的是一口棺材和眼神空洞的武笥,跪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笙娘的衣物,一双手攥得指节发白。她没哭,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可那双眼睛比哭还让人害怕。
      小小的自己并不知道如何安慰武笥,只能扑上去抱着她大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可她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任由自己抱着,手却轻轻拍着自己的背。
      但那一刻林薏只觉得,安抚她情绪的那个人只剩下了一副空壳子。
      随着武笙棺木下葬之后,武笥就一病不起,太医说这是心病若是自己扛不过去人就废了。
      直到武笙的娃娃亲对象浦奚的到来。
      他眼睛通红的站在武笥榻前,说了几句话,几句让武笥有了活下去希望的话,“笙娘虽然走了,但你们是双生子,样貌像同,你要带着她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那时候听到这句话的武笥眼睛闪过一丝光亮,似是雷雨天的闪电一闪而过。
      浦奚声音哽咽,手胡乱的擦了自己的眼泪,又说了句,“你得活着……活着找到那些人,为她报仇血恨!”
      这些字似石头砸入平静的幽潭之中,让潭面激起了层层波动,让那双空洞的眼睛恢复了光彩,更让武笥有了振作,以及活下去的期望。
      时间过了良久,武笥才说了“好”,声音哑的不成样子,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好。
      后来武笥虽然会吃饭会说话会笑,但会如今早一样,因为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不顾自身安危四处奔走,如最后一口气的人牢牢抓住的救命稻草。
      旁人不觉得武笥有什么异样,只知道长公主府的羲乐郡主从那件事里出来了。毕竟她看起来像没发生前一样,照常赴宴、照常与世家子弟在郊外射箭骑马,他们只觉得那个活泼跳脱的武笥回来了。
      只有我们这些亲近的人知晓,她这样的活跟行尸走肉般。这哪是活着,是不得不活着。
      当初死掉的何止是武笙啊……
      现在活着的武笥只是为了妹妹而活着,她的三魂七魄一多半都随着武笙的棺木下葬了。留下的这一小半,全靠“报仇”两个字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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