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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城西旧雨
陆蘅回到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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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蘅回到东宫时,已近四更。
承明殿还亮着灯。萧承晏坐在案后,桌上摊着京畿司刚送来的巡夜呈报。他没有抬头,先问:“谁准你进旧库的?”
“殿下准我去梨园。”
“孤准你看,不准你进。”
“我没进去。”陆蘅停了停,“后来进去了一步。”
顾长风站在一旁,几乎想闭眼。萧承晏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声音不重,却让整间殿都静下来。
“裴云峥见了你?”
“殿下知道?”
“京畿司看见他的马车。”
“那殿下也该知道,他说三万六千两买走了二十七名举子和三名阅卷官。”
萧承晏终于抬起眼。
陆蘅将裴云峥交给她的纸递过去。纸上是几个地点和一串船次,没有署名,最后一行写着“凭陆氏旧印可验”。萧承晏看完,神色没有变化,只将纸压在烛台下。
“裴云峥的话,不能信。”
“我也没说信。”
“那你为何带回来?”
“因为这张纸里有陆氏旧印。”她直视他,“也因为他让我问殿下一件事。”
顾长风很识趣地退到殿外。门一合,雨后的夜色便被隔在外头,只余灯火和两个人的呼吸。
“问。”
“八年前,殿下为什么会在城西破庙?”
萧承晏的目光落到她掌心擦破的伤口上。那伤口已经渗出血,边缘沾着一点灰。他没有回答,先从抽屉里拿出药和纱布。
“坐下。”
“殿下还没答。”
“手伸过来。”
陆蘅不动。
萧承晏也不催,只说:“你若想查旧案,就先别让这只手废了。”
她被他噎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到案边。萧承晏替她清理伤口时,动作很稳。药粉碰到破皮处,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他便放轻了力道。
“那夜,孤不在宫中。”他忽然道。
陆蘅抬头。
“春闱案发前三日,孤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若想知道沈砚之为何会认罪,去城西破庙等。”
“谁写的?”
“不知道。”
“殿下去了?”
“去了。”
“然后呢?”
萧承晏缠好纱布,指尖停在她腕间。他的手很凉,虎口那道旧伤近在眼前。
“然后孤看见你。”
陆蘅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记忆里那个青衣少年始终没有脸,只有破庙漏雨的屋顶、追兵的火把,还有一句叫她别回头的话。她曾以为那是自己逃命时臆想出的好人。原来那个人真的在。
“是你。”
“是。”
“你为何不早说?”
“早说什么?说孤当时没能救下你父母?还是说孤把你藏进佛像后,转头便被人打昏,醒来时沈府已经满门入狱?”
他的语气很平,陆蘅却听出一种压了多年的硬。那不是辩解,是他一直不肯碰的失败。
她忽然说不出话。
八年里,她怨过许多人。怨父亲为什么不带她走,怨母亲为什么把她推开,怨陆怀川为何只叫她忘记。她甚至怨过那个青衣少年,怨他既然出现,为什么不把她一起带走。
可她从未想过,那人也许同样是个没能选择的人。
“匿名信呢?”她终于问。
“是半张海棠笺。”萧承晏从袖中取出一片旧纸,“这些年孤一直在找另一半。”
陆蘅接过来。纸上写着:沈案非止泄题,银入梨园,陆——
最后一个字同样被撕去。
她与内库灯座里那块血绢对照,忽然发现笔迹不是同一人。血绢写得急,海棠笺的字却极稳,像是熟悉账目的人留下的。
“两封信都指向陆家。”她道。
“所以孤一直没有动陆怀川。”
“因为你怕打草惊蛇,还是因为你怕我恨你?”
萧承晏看着她,半晌才道:“都有。”
这答案太直白,陆蘅反倒一时无从招架。她把纸放回案上,站起身:“明日我要去慈恩寺。”
“不行。”
“裴云峥说那里有第二个名字。”
“他也可能是在引你出去。”
“那殿下派人盯着我。”
“孤会派人。”
“我不是犯人。”
“你现在比犯人值钱。”
陆蘅气得笑了一声:“殿下倒很会安慰人。”
萧承晏没有笑。他从案后走出来,站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让她不得不抬头。
“沈令仪,裴云峥能在梨园等你,说明他有自己的路。他告诉你城西的事,不是为了让你信孤,是为了让你怀疑孤。你若还要去慈恩寺,就记住一件事:他给你的每一句真话,都可能藏着他自己的目的。”
“那殿下呢?”
“孤也有。”
“是什么?”
“让你活着查完。”
窗外不知何时又落起细雨。陆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八年前破庙里那一句“别回头”。同样短,同样不讲道理,却把一个人从死路上往回拽。
她移开视线:“慈恩寺我还是要去。”
“可以。”
“殿下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孤会和你一起去。”
次日午后,慈恩寺香火正盛。萧承晏换了常服,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像个寻常世家公子。陆蘅本想笑他这副打扮太惹眼,转念又觉得他即便穿粗布也不像寻常人,便作罢。
无字碑在寺后竹林,碑前没有香炉,只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裴云峥没出现,碑上也确实没有字。
陆蘅绕着碑走了一圈,发现碑座下压着几片新鲜的柳叶。她蹲下拨开泥土,摸到一块薄铜片。铜片上刻着两行小字:
春闱举子,非出京,入北仓。看守:陆怀川。
她还未看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弓弦轻响。
萧承晏一把将她按倒在碑后。箭从他们头顶掠过,钉进老槐树干。箭尾没有海棠,只有一根白线。
白线被风吹得颤了颤。
陆蘅伏在冰冷的泥地上,攥紧那块铜片,忽然明白了。
有人不止想让她怀疑陆怀川。
有人还想让萧承晏亲眼看着,她为了陆家,会不会把这块证据藏起来。
顾长风很快在箭落处找到一截白线。线尾浸过松脂,显然是为了让箭在雨天也不脱弦。陆蘅把白线绕在铜片上,忽然问萧承晏:“你方才为何先护我,不先拿铜片?”
“因为铜片不会死。”
“它也许是能救沈家的证据。”
“你也是。”
他答得太快。陆蘅怔了一下,萧承晏却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对顾长风道:“竹林封三日,所有出入寺门的人逐个查。”
回宫的路上,陆蘅将铜片翻到车窗透进来的亮处。前半行刻痕细长,后三个字却在边缘留着几道很浅的毛刺。她用指腹蹭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有人改过。”她说。
萧承晏接过去看,点头:“能证明?”
“北仓的旧木牌若还在,可以比对。不同人握刀的角度不同,刻痕也不同。”
“北仓第三门封了八年。”
“封着未必没有人用。”
萧承晏望着车窗外飞退的街景,忽然道:“陆怀川若真参与押送,他未必是凶手,也未必无辜。”
“我明白。”
“你不明白。”他看向她,“人做过一件错事,不会因为后来救了谁,就没做过。你若只想替他洗清,查不出真相。”
陆蘅的指尖蜷了一下。她知道这话是对的,正因对,才难听。
“那殿下呢?”她问,“你若当年真的没能救沈家,会不会也觉得,只要后来查案,就能抵掉?”
萧承晏没有回答。很久后他才说:“不能。”
马车里一时只剩车轮声。
陆蘅将铜片放回袖中。车轮轧过一块石子,车厢微微一颠,她包着纱布的手撞在车壁上,疼得指尖蜷了一下。
“明日我回陆府。”
“好。”
“殿下不拦了?”
“孤会让顾长风守在外面。”
“还是要拦。”
“是护。”
陆蘅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和他争。她抬起包着纱布的手,想把车帘拉严。萧承晏先一步替她按住帘角,避免风灌进来。
那一瞬很短,短到谁也没有提起。
可陆蘅知道,明日见陆怀川时,她必须问个清楚。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不能再只做被保护起来的人。
那夜她没有睡。海棠笺、血绢和慈恩寺的铜片被她并排放在案上。三份东西分别来自沈家、东宫与寺后无字碑,却都在同一个名字前停住:陆怀川。
有人太希望她相信这个答案了。
陆蘅用指腹慢慢摸过铜片,忽然察觉“陆怀川”三个字的刻痕与前半句不同。前半句刀锋斜推,力度均匀;后三字却是直刻,起笔发颤,像换了一个人,又像在仓促中补上。
她立刻叫来顾长风。
“北仓红土近月都运往何处?”她问。
顾长风不问缘由,只让人查。半个时辰后,名单送来:除了北仓河堤,红土还被送进过慈恩寺后山,供修葺无字碑的基座。
陆蘅盯着名单,心一点点沉下去。
铜片不是在八年前埋进碑下的。它极可能是不久前才被人放进去,专等她上钩。裴云峥给她慈恩寺的消息,也许不是证据,是一场筛选——筛选她会不会为了陆怀川,立刻同萧承晏生出嫌隙。
“要把这事告诉殿下吗?”顾长风问。
“告诉。”陆蘅说,“但先查是谁修的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查得不要惊动裴云峥。”
顾长风看她一眼,终于露出一点近乎赞许的神色:“陆姑娘开始会用东宫的人了。”
“我只是学会了,不能每次都拿命去换答案。”
翌日去陆府前,萧承晏在廊下等她。陆蘅将铜片刻痕的疑点如实说了。他没有因为她昨夜自行叫顾长风查事而责问,只将名单看了一遍。
“无字碑的修葺钱,是皇后宫里拨的。”他说。
“那铜片可能是皇后的人埋的。”
“也可能是有人借皇后的手。”
陆蘅点头,将那枚铜片重新包好。廊下风很凉,萧承晏却仍站在原处,等她把话说完。
“陆怀川若真参与北仓押送,”她道,“我不会替他遮。”
萧承晏看着她:“孤知道。”
“但我会亲自问。”
“孤也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准,只将顾长风留给她。
陆蘅踏上回陆府的马车时,手臂上的伤仍在疼。可她知道,疼并不等于该退。她要问清陆怀川,也要查清是谁希望她问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