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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梨园旧库 东宫书房里 ...

  •   东宫书房里,萧承晏将那张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舔过“梨园见”三个字,纸边卷起,很快化成一小撮灰。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问陆蘅:“你觉得是谁写的?”

      “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去?”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要去。”陆蘅道,“营造司的线索来得太顺,像有人替我们开门。可他既然肯开门,就不会只为了让我站在门口。”

      萧承晏抬眼看她:“你把自己当什么?”

      “当账房里的一枚算盘珠。”

      “珠子拨错了,会被拆下来丢掉。”

      “可不拨,账永远算不清。”

      两人对视良久。顾长风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原以为太子会发火,谁知萧承晏只是将案上一把短剑推到陆蘅面前。

      “会用吗?”

      “不会。”

      “带着。”

      “殿下同意了?”

      “孤同意你去,不同意你送死。”他顿了顿,“顾长风跟着。你只看,不进库房。”

      陆蘅垂眸,没去碰剑:“若写信的人要的是海棠灯呢?”

      “灯留在东宫。”

      “他会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孤不受人威胁。”

      这话有道理。可陆蘅听着,心里却生出一点更尖锐的东西。那盏灯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唯一握在手里的旧物。萧承晏可以把它当证物,她不能。

      她没有争,只应了一声:“是。”

      入夜后,陆蘅换了寻常男装,从东宫后门上车。顾长风坐在车辕,车里只点了一盏极暗的小灯。萧承晏没有来送,只在她出门前让人递来一句话:三更前不回,京畿司的人会封梨园。

      像命令,也像倒计时。

      梨园在城东最偏处,昔年是皇家赏戏的地方,后来先帝驾崩,园子便荒了。马车停在两条街外,陆蘅和顾长风步行过去。春夜的风带着湿土气,残墙上的藤蔓垂下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旧库大门果然没有锁。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灯,是月亮照在积水上的反光。顾长风横在她前面:“你在这里等。”

      “字条写的是我。”

      “那更不能让你先进去。”

      两人正僵着,库房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碎了瓦片。顾长风拔剑冲进去,陆蘅没有跟,站在门边数了三下,里面便传出兵刃相撞的声音。

      她知道不该动。

      可风从库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那味道她今日在朝会前闻过,周惟安从东宫离开时,袖口便是这个味道。

      陆蘅将袖中的短剑握紧,侧身进门。

      库里比她想象的宽。地上堆满断梁和破箱,最深处却摆着一排完整的灯架,十几盏海棠灯无火自明——灯盏里放的不是油,是夜光石。

      她刚走近,身后便有人道:“沈令仪,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听人劝。”

      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旧日熟稔。

      陆蘅回身,看见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站在阴影里。他没有带侍从,脸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俊。她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叫出名字。

      “裴云峥。”

      裴云峥笑了笑:“你还记得我。”

      她当然记得。

      少年时的裴云峥是裴相府最不受重视的庶子,常被嫡兄们赶出书房。沈家与裴家尚未交恶时,他曾在沈府后院替她捡过一只摔坏的风筝。后来沈家出事,人人避之不及,只有他在城门口塞过她一只装干粮的布袋。

      她那时太小,连道谢都没来得及。

      “信是你写的?”

      “是。”

      “为何用海棠记号?”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来。”

      “毒箭也是你?”

      裴云峥的笑意淡了:“不是。我若想杀你,不会用这样笨的法子。”

      陆蘅没有应。他说话时仍带着少年时那点温和,眼下却压着一层青黑,像是许久没睡过。顾长风此时从另一头出来,剑尖滴着血,身后拖着一个蒙面人。

      “两个探子,一个跑了,一个死了。”顾长风看见裴云峥,神色立刻戒备,“裴四公子?”

      “顾统领。”裴云峥拱手,像是早认得他,“不必这么紧张。我若带人来,便不会约她一个人。”

      “你约的是她,不是东宫。”

      “可她进了东宫。”裴云峥望向陆蘅,“这正是我想劝她离开的原因。”

      陆蘅不接这句:“你知道三万六千两?”

      裴云峥走到灯架旁,取下最中间的一盏。灯座底下压着一张薄纸。他没有递给她,只自己展开。

      “我只知道,当年这笔银子没有用来修缮。它买的是人。”

      “什么人?”

      “春闱后,被秘密送出京的二十七名举子和三名阅卷官。”

      陆蘅呼吸一紧。

      春闱泄题案后,朝廷公布的名单里确有二十七名涉案举子。父亲被定为主犯之一,说他收受贿银、泄露题目。可若这些人被送出京,说明案子根本没有结,甚至连所谓的涉案者都未必真在牢里。

      “证据呢?”

      “在你养父手里。”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里。

      陆蘅面色不变:“你为何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死。”裴云峥说得很轻,“更因为裴嵩已经盯上陆怀川。你继续替太子查下去,他第一个杀的不会是你,是陆家。”

      顾长风冷笑:“裴四公子倒像很替她着想。”

      “我只是比你们更清楚裴家会做什么。”

      库房外忽然有犬吠声。顾长风脸色一变:“京畿司巡夜的人到了。”

      裴云峥将那张纸塞进陆蘅手中,低声道:“别回陆府。明日午后,城南慈恩寺,去看一块无字碑。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第二个名字。”

      “什么名字?”

      裴云峥却退进阴影,只留下一句:“问太子,八年前他为什么在城西。”

      顾长风追出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京畿司的火把很快围住旧库。陆蘅被顾长风带着从后墙翻出去,落地时手掌擦破,短剑脱手滚进草里。顾长风想回去捡,她却一把拽住他。

      “来不及了。”

      他们绕过残墙,正好看见一队人冲进旧库。为首的不是京畿司官差,而是周惟安。

      他站在火把下,朝旧库里看了一眼,随后像察觉到什么,慢慢回过头。

      隔着一片荒草和夜色,他没有看见她。

      可陆蘅知道,从这一夜开始,周惟安不会再只把她当成一个东宫新来的女官。

      他们回到马车旁时,顾长风才将从蒙面人身上搜出的东西递给她。是一枚细小的铜铃,铃心缠着白线,和慈恩寺后来射来的箭上一样。

      “死人身上没有令牌。”顾长风道,“只有这枚铃铛,和一张烧掉一半的领药单。”

      陆蘅借着月色看见领药单上的字:安神散,送宁国公府。

      宁国公是太子生母的兄长,三年前已死,府邸也封了。一个为裴家做事的蒙面人,为何带着宁国公府的领药单?

      她想起裴云峥在灯下那句“别问太子,八年前他为什么在城西”。那人不是单纯要挑拨。他在故意将所有线索往太子身边引,让她不得不怀疑,也不得不继续查。

      顾长风看她不说话:“裴云峥说的,你信几分?”

      “一句不全信。”

      “那为何收他的纸?”

      “因为他给的不是答案,是一条能被验证的路。”陆蘅把领药单收进袖中,“明日去问殿下,宁国公府旧库可否查。”

      “太子未必准。”

      “他若不准,便说明那里确有不能让人看的东西。”

      顾长风看着她,忽然道:“陆姑娘,你有时比殿下还难缠。”

      “顾统领是在夸我?”

      “不是。”

      他答得太快,陆蘅反而笑了。

      笑意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周惟安的人已经从旧库里出来,正沿街搜查。顾长风一把熄了车灯,驾车拐进一条狭巷。巷子尽头堆着运夜香的木桶,臭气冲天。两人不得不弃车翻墙,落在一户人家的柴房里。

      陆蘅的衣角勾在钉子上,撕开一道口子。顾长风伸手要扶,她却先自己站稳:“他们不是来查旧库,是来找人。”

      “找你?”

      “找海棠灯。”她摸了摸怀中的假灯,忽然发现灯座下的香灰已经被人动过。方才在旧库里,裴云峥接过灯看了一眼;而周惟安进库后,也一定会碰到它。

      谁的指腹沾了灰,谁便会在下一次见面时留下痕迹。

      陆蘅望着满天云影,心里默默记下:裴云峥、周惟安,还有那个没露面的白线铃主人。

      这局里的人,比她原以为的多得多。

      马车重新上路后,陆蘅才发现袖口沾了一点极淡的灰。她用湿帕一擦,灰里有夜光石的粉末。裴云峥点亮那些海棠灯,不只是为了与她相认,更是为了让后来进旧库的人一眼看见灯。

      他也在借她传递消息。

      可那消息传给谁、传的又是什么,她一无所知。陆蘅将写着船次的纸贴身收好,忽然问顾长风:“太子殿下知道裴云峥会来梨园吗?”

      “属下不知。”

      “你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顾长风沉默片刻:“殿下只命属下护你,并未提裴四公子。”

      这回答并不能让她安心。萧承晏也许真的不知情;可若他知情却不说,裴云峥便不是一个单纯的旧识,而是一枚被放在裴家棋盘上的暗子。

      “陆姑娘。”顾长风忽然道,“裴云峥给你的话,别急着信。”

      “我知道。”

      “他能把你引到旧库,也能把周惟安引去。他想看的或许不是谁拿灯,而是谁会为这盏灯出手。”

      陆蘅看着掌心尚未擦净的灰,慢慢点头。

      陆蘅摸了摸怀里那张船次纸。纸边被夜风吹得发凉。她记得城门口那只装干粮的布袋,也记得今夜灯架下裴云峥没有递给她的那张纸;前一件事没法替后一件事作保。

      回东宫后,她会把纸交给萧承晏,也会问清楚宁国公府的领药单。若萧承晏不答,她就自己去查。

      假灯里的香灰已经被人碰过。陆蘅把灯座在膝头摆正,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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