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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白线与旧印 慈恩寺的刺 ...

  •   慈恩寺的刺客没有抓到。

      顾长风带人搜遍竹林,只找到半截断弓和一双刻意留下的旧靴印。靴底沾着北仓的红土,像一份过于清楚的指认。陆蘅把铜片放在掌心,沉默了很久。

      “你想回陆府。”萧承晏说。

      “是。”

      “不能。”

      “这一次,殿下也要说有人等着我冲回去?”

      “这一次不是有人等。”他道,“是有人已经把路给你铺好了。”

      陆蘅抬起头:“铜片上写的是陆怀川。”

      “写的未必是真相。”

      “可若是真的呢?”

      萧承晏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那块铜片,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那就由孤来审。”

      “不行。”

      “为何不行?”

      “因为他是我父亲。”

      这句话出口,连陆蘅自己都愣了一下。沈砚之才是她的父亲,陆怀川只是养父。可八年里,是陆怀川替她改名、教她看账、在她高烧时守了一夜又一夜。她叫不出口的那一声爹,并不等于这份恩情不存在。

      萧承晏听懂了,声音缓下来:“所以才更不能由你去问。”

      “我不是去问罪。”

      “你会替他隐瞒。”

      “殿下也会替我隐瞒。”

      两人之间陡然静下来。

      顾长风站得很远,假装没听见。风吹过竹叶,落在他们之间,像细碎的雨。

      萧承晏最后道:“你说得对。”

      陆蘅没想到他会承认。

      “但你要回去,得按孤的规矩。”他继续道,“只见陆怀川一人,不得传信,不得带走任何东西。顾长风在外守着。若他有异动,立刻出来。”

      “若他不肯见我?”

      “那就说明他比你想的更难查。”

      陆府的门仍旧开着,只是比往常安静得多。陆蘅从侧门进去时,老管家看见她,眼圈一下红了,却不敢大声叫人,只把她领到书房。

      陆怀川正在临帖。

      八年过去,他鬓边白了不少,握笔的手却仍很稳。听见脚步,他没有抬头,只说:“太子肯放你回来?”

      “不是放,是准。”

      “那便还是没学会说软话。”

      陆蘅站在案前,望着那张写到一半的《急就章》:“义父知道我会来?”

      “知道。”

      “知道我为何来?”

      “也知道。”

      陆怀川终于放下笔。他从书案最下层取出一只铁匣,钥匙正挂在腰间。陆蘅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北仓,看守,陆怀川。”她把铜片放到案上,“这是什么意思?”

      陆怀川没有看铜片,先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慈恩寺。”

      “谁带你去的?”

      “裴云峥留的信。”

      陆怀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令仪,听义父一次,离裴家人远些。”

      “那北仓呢?”

      “别查。”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会死人。”

      “已经死人了。”陆蘅的声音发紧,“营造司的库丞死了,昨夜又有人在慈恩寺射我。义父,你让我别查,到底是为了护我,还是为了护你自己?”

      陆怀川沉默。

      这沉默比一句承认更伤人。陆蘅盯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他把她带进陆家,第一件事不是问她疼不疼,而是把她的名字改成陆蘅。她那时以为他太冷静,后来才知道,只有名字改了,她才可能活。

      可此刻,她宁愿他当年没有那么冷静。

      “北仓里有什么?”

      “没有什么。”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陆怀川闭了闭眼,终于打开铁匣。里面没有账簿,只有一枚旧官印和一封封得严实的信。

      “八年前,春闱案后,确有二十七名举子被押往北仓。”他说,“我奉命看守三日。第四日,他们被换上囚服,分批送走。去处不在文书上。”

      “谁下的令?”

      “户部右侍郎周衡。”

      周衡早在五年前病逝,是周惟安的父亲。

      陆蘅的指尖发麻。

      “你为何从不说?”

      “因为沈砚之让我不要说。”陆怀川的声音低下来,“他在狱中托人带给我一句话:令仪活着,账便还有机会清。若我开口,陆家、沈家余下的人都活不了。”

      “那这封信是什么?”

      陆怀川没有递给她:“不能给你。”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是沈砚之写给太子的。”

      陆蘅猛地抬头。

      “太子?”

      “信没送出去。”陆怀川道,“送信的人死在半路。后来我找到时,封蜡已裂。我不敢交,也不敢烧。”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顾长风在院中喝问,随即是兵甲撞击的声音。陆怀川脸色一沉,走到窗前,只见一队京畿司官差已经撞开外门。

      为首之人高举令牌:“奉裴相手令,陆怀川涉嫌侵吞春闱库银,即刻封府拿人!”

      陆蘅心里一凉。

      太快了。

      她今日刚踏进陆府,京畿司就来了。铜片、旧信、北仓,看似是给她的线索,实则每一步都在逼陆怀川暴露。

      陆怀川将那封信塞进她手里,声音很低:“从后门走。别让他们拿到。”

      “我不走。”

      “令仪!”

      “你若无罪,我就不能走。”她把信塞回他袖中,“太子说过,查到你是为止。我现在信他一次。”

      她转身出了书房。

      院中,周惟安站在京畿司官差之后,仍是一副温和模样。他看见陆蘅,先行了一礼。

      “陆姑娘,得罪了。”

      陆蘅站在台阶上,望着他:“周舍人办案,怎么不先查查自己父亲当年在北仓的手令?”

      周惟安的笑意终于停住。

      他望着她,像第一次确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而陆蘅知道,陆府这一扇门一封,旧案就再也不能藏在账页里了。

      周惟安没有立刻带走陆怀川。他让人先封门,自己则进了书房,像是特意给陆蘅留出一刻钟。陆怀川坐在椅中,脸色比方才更白,却仍把那封信按在掌下。

      “他要找的不是我。”陆怀川说。

      “我知道。”

      “他要找的是那封信,也要逼你把它交给太子。”

      “为什么?”

      “因为信里写的人,会让太子不得不动。”

      陆蘅望着他:“写的是谁?”

      陆怀川摇头:“我没看完。”

      她不信。封蜡已裂,他怎会没看完?可他眼里的恐惧又不像作假。陆蘅忽然想到一种更坏的可能:他看过,却不敢相信,因此宁肯装作不知道。

      “北仓第三门有什么?”

      “我只守到第三日。”陆怀川道,“第四日有人来换人,带头的是个宫里出来的嬷嬷,手里有先皇后的令牌。”

      先皇后是萧承晏的生母。这个名字一出,陆蘅心里发凉。

      “令牌是真的?”

      “我当时以为是真的。”陆怀川苦笑,“八年了,我连自己当年看见的,究竟是令牌还是别人想让我看见的令牌,都分不清。”

      外头忽然响起砸门声。周惟安的人已经在找铁匣。陆怀川将旧官印塞进陆蘅手里:“这个印能对上北仓调令。别让他们拿走。”

      “你为何不早交给太子?”

      “因为交出去,陆家会死;不交,你会恨我。”他望着她,“我选了你活。”

      陆蘅的眼眶发热,却没有哭。她将官印塞进袖中,低声道:“这一次,你不能再替我选。”

      她转身走到门外,正撞见周惟安。对方笑着问:“陆姑娘,可有想起什么该交出来的东西?”

      “有。”陆蘅抬起眼,“周衡当年在北仓的调令,您是不是也该交出来?”

      周惟安的笑意像被风吹散。她不等他回答,便让顾长风将封府清单亮出来。

      “从现在起,陆府每一件被拿走的东西,都有东宫副本。周舍人若敢多拿一件,就等着在太子面前解释。”

      这是她第一次借东宫的势,正面挡在陆家前面。

      也是第一次,她承认自己需要这股势。

      陆府被封后,陆知微趁着女眷被集中到东厢的空当,悄悄塞给她一张纸。纸上拓着半枚鞋印,是她在后院井边发现的。

      “他们封府前,有人从后门进过。”陆知微压低声音,“穿的是宫里的鹿皮靴,不像京畿司的差役。”

      陆蘅看着那鞋印,想起慈恩寺刺客留下的旧靴、无字碑下新埋的铜片,以及陆怀川铁匣里那封送不出去的信。

      有人不只是在查陆家。

      他是在把宫里的线、裴家的线和北仓的线,一根根缠到陆怀川身上,好让所有人都相信,旧案只要从陆怀川这里断掉就够了。

      “把后院的人都记下来。”陆蘅将拓纸收进袖中,“尤其是今日新来的、送过水和炭的。”

      陆知微脸色发白:“你怀疑府里也有内应?”

      “我怀疑每个人都被人利用过。”陆蘅道,“这不等于谁有罪。”

      这句话是说给陆知微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能因为陆怀川瞒了北仓一事,就急着把他判成父亲的仇人;也不能因为他养了自己八年,就替他把所有旧事抹平。

      顾长风很快带来东宫副本清单。陆蘅当着周惟安的面,把所有被抄走的物件逐一对过。她故意将铁匣的存在写进清单,却将沈砚之的信留作“书房旧信一封”。

      周惟安盯着那一行,笑得很淡:“陆姑娘这是不信京畿司?”

      “我信规矩。”陆蘅抬眸,“周舍人若也信,便不会介意多一份副本。”

      周惟安没有接话,只让人押走陆怀川。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陆蘅一眼,目光落在她袖口上,像是已经知道那封信没在铁匣里。

      陆蘅心里一紧,却没有回避。

      她忽然明白,周惟安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陆怀川认罪。他要她害怕,要她为了救人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来。

      那她便让他以为,自己真的会救。

      等院中人散尽,她对顾长风道:“把北仓旧印还在陆府的消息放出去。”

      顾长风皱眉:“那会引人来杀人。”

      “所以才知道谁来。”陆蘅说,“这一次,不必只守着陆家。让他们来取。”

      她望着被贴上封条的陆府大门,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被逼进死角。

      她在门内,也能把门外的人引进来。

      夜色压下来时,东宫的马车停在巷尾。

      陆蘅原以为顾长风只是照例送她回去,掀开车帘才看见萧承晏坐在里面。车内没有点灯,只有街口漏进来的微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

      “殿下怎么来了?”

      “接你回去。”

      “顾统领也能接。”

      萧承晏没有回答,只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车里。动作不重,却不容她借口站在门边。待车帘落下,他才低头看见她掌心被官印边角硌出的血痕。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陆蘅想把手收回去:“一点皮肉伤。”

      萧承晏没放。他从案角取出药瓶,先用帕子擦去血,再替她敷药。车轮碾过青石路,车厢轻轻一晃,她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下颌。

      两人都顿了一下。

      陆蘅本想说句玩笑话,抬眼却见他神色沉得很。白日里他让她按规矩行事,像是在替她划出一条安全的线;可此刻,他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只要松开,她便又会从他眼前走进一扇关不上的门。

      “我不是信东宫的势。”陆蘅忽然道。

      萧承晏抬眼。

      “我今日说信你一次,”她看着他,“信的是你会查到为止,也信你不会因为陆怀川是我的义父,就替我把账做得好看。”

      车内安静得只剩雨后檐水落地的声音。

      萧承晏替她系好伤处,许久才道:“陆蘅,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孤便会当真。”

      “我说出口之前,就知道。”

      他看了她很久,最终只是将她的手放回掌心,替她挡住窗缝灌进来的冷风。

      “那就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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