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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灰烬有字 营造司的火 ...

  •   营造司的火已经灭了。

      等陆蘅赶到时,半座卷库都被水浇得黑黢黢的。雨后初晴,院子里却满是焦纸味,几个小吏赤着手从灰里往外扒,见到东宫的车驾,立刻跪了一地。

      主事吕元柏迎出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满口都是请罪。

      “昨夜子时,西库不知怎的起了火。小人们发现得早,别的卷宗大都救下来了,只有……只有八年前那一柜旧卷正好挨着火源。”

      顾长风冷声道:“偏偏是那一柜?”

      吕元柏额头冒汗:“小人不敢欺瞒,火从窗下燃起,像是风卷进来的火星。”

      陆蘅没有理会他。她跨进库房,鞋底踩在湿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烧毁的木架已经倒了,地上散着半焦的卷页。她蹲下去翻,动作很慢,像在一地尸骨中找一个熟人的名字。

      “陆姑娘,”一个小吏忍不住道,“这些纸一碰就碎了。”

      “碎了也有顺序。”

      她拈起一张卷页。纸边烧成了黑花,中间仍留着半枚骑缝印。她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到一旁。第二张、第三张,她不看内容,只看纸张的厚薄、折痕的方向和烟灰覆盖的位置。

      顾长风站在一旁,渐渐看出不对:“这些不是被一起烧的。”

      “是。”陆蘅指着一处灰色较浅的纸边,“火从窗下起,靠窗的纸该焦得最重。可这几张纸先浸过水,再被人扔进火里,才会留下这种硬边。有人在火起之前,就挑出了要烧的东西。”

      吕元柏腿一软,几乎跪坐下去。

      “小人不知道!”

      “你不必现在知道。”陆蘅道,“把昨夜值守名册、领水牌和库门钥匙的交接簿拿来。”

      她的语气很平,吕元柏却不敢再拖。

      一刻钟后,三本簿子铺在临时搬出的长案上。营造司库门钥匙由两人分持,一把在主事手里,一把在库丞手里。昨夜值守的库丞叫陈青,三更前领过一次水牌,名册上却没有他离开库房的记录。

      “人呢?”顾长风问。

      吕元柏哆嗦着答:“今晨没来当差。小人派人去他家,门锁着。”

      “拿人。”

      顾长风一声令下,侍卫便散出去。陆蘅继续翻交接簿。她忽然停在一行字前。库丞陈青昨夜交回的钥匙旁,按着一个红色的指印。

      指印太规整了。

      她把纸凑近鼻尖闻了闻,闻到一丝淡淡的桐油味。

      “这是拓印。”她说,“真正的朱砂印会发涩,这个是用桐油调过的,按上去不留纹路。”

      顾长风皱眉:“有人替他交了钥匙。”

      “或者陈青根本没有离开过库房。他在等人。”

      正说着,外头有人飞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统领,陈青找到了,在通济渠下游。”

      “活的死的?”

      “死的。喉咙被割了,衣裳里塞着一块烧过的木牌。”

      陆蘅眼神一凝:“拿来。”

      木牌被水泡得发胀,边缘焦黑,正面只能看出一个“工”字。背面却留着浅浅一道刻痕——海棠枝。

      顾长风的脸沉下来:“又是海棠。”

      “不一样。”陆蘅把木牌放在掌心,“毒箭上的海棠枝向左,这个向右。”

      顾长风一怔。

      “同一个人不会连自己的记号都刻反。”她道,“有人在借海棠杀人,也有人在故意让我们觉得,所有事都出自同一只手。”

      她话音未落,营造司后门忽然传来争执。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匠人被差役推搡着往外走,嘴里嚷着:“俺也去不成?卷库烧了,跟俺一辈子修炉子的有什么干系!”

      陆蘅看见他腰间挂着一把铜尺,便叫住了人。

      老匠人姓何,管的是宫中修缮用的砖木尺寸。他原本不愿多说,直到陆蘅把那张“内廷修缮三万六千两”的誊本递过去。

      何匠人眯着眼看了许久,忽然啐了一口。

      “修缮?那年宫里哪修过这么大的地方。倒是城东梨园旧库,三月里连夜运过好些车砖。俺也去量过门洞,后来又叫停了。”

      “谁叫停的?”

      “一个穿紫袍的大人,脸没瞧清。俺也去只听见旁人叫他‘裴大人’。”

      顾长风与陆蘅对视一眼。

      裴家人很多,裴大人可以是裴嵩,也可以是裴氏旁支。可梨园旧库原是前朝贡绸库,荒废多年,若三万六千两不曾修宫,而是借修缮名义运往那里,账目便终于有了第一处落脚。

      “何师傅,”陆蘅问,“当年的门洞还在吗?”

      “在是还在,不过旧库早封了。那地方邪性,夜里常有人看见灯。”

      “灯?”

      何匠人点头:“一盏一盏的海棠灯。俺也去以为是哪个贵人赏夜景,后来才知道,梨园里压根没人住。”

      陆蘅的手心微微发凉。

      她正想再问,顾长风忽然伸手把她往后拉了一步。一块瓦片从屋檐上直砸下来,擦着她方才站的位置,碎成几片。

      屋顶上空无一人。

      可瓦片背面沾着新鲜的泥,显然刚被人踩松。

      有人在看他们。

      顾长风当即封了营造司。陆蘅站在残卷旁,鞋尖边还压着一片没烧透的纸角。纸角被水浸得发白,偏偏“梨园”二字还看得清楚,像有人临走前故意没有踩碎。

      回东宫的马车上,顾长风终于开口:“梨园旧库不能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是京畿司管外城旧库,裴家的人多。太子殿下若不同意,谁也不能擅动。”

      陆蘅掀开车帘一角,外头长街人来人往,日光耀眼。

      “那就不以东宫的名义去。”

      顾长风盯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想先看看那座旧库,到底值不值得别人费这么大力气,把一条路烧给我看。”

      车轮碾过一滩未干的水,溅起泥点。

      就在这时,一只白鸽掠过车顶,落在帘边。鸽腿上绑着一张小纸条。顾长风先一步取下,展开后脸色变了。

      纸上只写着一句:

      今夜子时,梨园见。带海棠灯来。

      落款处,是一枚向左开的海棠枝。

      陆蘅把纸条递给顾长风,没有立刻答应去。她先叫何匠人把当年量门洞的尺簿找出来。何匠人翻了半天,翻出一册被雨浸皱的旧册。尺簿上记着梨园旧库前后两道门的尺寸,后门比前门宽三寸,足够一辆窄轮运车进出。

      “修缮用的砖车走不了后门。”何匠人说,“只有运箱子的车能走。”

      陆蘅问:“三万六千两,若全换成银锭,要几车?”

      “十来车。”

      “若换成文书或人呢?”

      何匠人愣住。

      她将尺簿合上,目光停在“后门宽三寸”那一行。修缮的砖车进不去,窄轮箱车却能夜里一趟趟从这里穿过。何匠人站在她面前,忽然也不敢再看那道门。

      顾长风看出她心思:“回去禀殿下。”

      “先不。”

      “陆姑娘。”

      “我不是瞒他。”陆蘅道,“我想知道,写纸条的人希望我带什么去。海棠灯不是货物,是信物。他若是沈家旧人,想见的是我;他若是设局的人,想看的则是太子肯不肯把灯交出来。”

      顾长风沉默片刻:“所以你打算?”

      “带一盏假的。”

      她拆下烧毁卷宗里一枚铜座,又让何匠人按海棠灯的大小临时配了个罩子。灯座里塞进一张空白纸条,纸上压了极细的香灰。若有人打开,灰会留在指腹和袖口。

      回东宫前,陆蘅特意经过周惟安的值房。门没关严,里头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今夜梨园。”一个陌生声音道。

      周惟安说:“太子会去?”

      “若他不去,便杀陆蘅;若他去,北仓那条线也该断了。”

      陆蘅站在廊柱后,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直到脚步声远了,才对顾长风道:“纸条不止是写给我的。”

      “什么意思?”

      “是写给周惟安的。”她抬头望着东宫方向,“有人要我们在梨园相见,也要周惟安相信,我们会去。”

      顾长风握紧刀柄:“那还去吗?”

      陆蘅将那盏假的海棠灯罩好。

      “去。”

      “你不怕是陷阱?”

      “怕。”她道,“可既然他们把所有人都请到了同一张桌上,至少这一夜,总有人会露出自己的牌。”

      离开营造司前,陆蘅又折回烧毁的卷柜旁。她在灰里翻到一枚烧弯的铜书签,书签上刻着“宁”字。何匠人认得这种样式,说是奉旨查卷的人才配用的物件,八年前营造司里除了工部官员,确实有宁国公府的人进出。

      顾长风伸手:“给我。”

      “为何?”

      “交给太子。”

      陆蘅没有立刻递。宁国公是萧承晏的舅父,这枚书签未必说明什么,却足够让他们都更谨慎。她并非不信萧承晏,而是终于学会,信任不该代替核验。

      “回宫后我会交。”她将书签包进帕子,“但先别让人知道我们找到了它。”

      顾长风看她一眼,点头:“有理。”

      两人走出卷库时,恰好遇见周惟安从廊下经过。他衣袍干净,像是刚从朝中回来。看见他们,他照旧温和一笑:“营造司失火,太子殿下竟让陆姑娘亲自查,真是看重。”

      “周舍人也很关心。”陆蘅答。

      “自然。春闱旧事,谁敢不关心?”他说着,目光扫过她的袖口,“只是旧灰脏手,姑娘还是早些回去换衣裳。”

      那一瞬,陆蘅几乎以为他看见了铜书签。可他只是拱手离去,袖口掠过时留下一点檀香。

      陆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他知道我们会来。”

      “凭什么?”

      “他不问火从何起,不问烧了什么,先说春闱旧事。”她道,“营造司上报时,明面上只说卷库失火。”

      顾长风的脸色沉下来。

      顾长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周惟安已经走远,檀香却还留在湿冷的廊下,淡得几乎闻不见。

      回程前,陆蘅让何匠人把尺簿抄了两份。一份交给顾长风,一份她自己带走。她问何匠人,当年运砖的车夫是否还活着。

      何匠人想了许久,提到一个叫孟三的人。孟三当年赶车,后来突然得了一笔钱,离开长安去了城东梨园附近卖酒。

      “他若还活着,会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陆蘅说。

      顾长风正要派人去找,何匠人却忽然抓住她袖子:“姑娘,孟三半年前死了。喝醉后掉进井里。可他死前常说一句怪话——梨园运的不是砖,是会喘气的箱子。”

      陆蘅与顾长风对视。

      三万六千两修缮银,也许真的没有修一堵墙。

      它买走的,是一批本该留在京城、却被人装进箱子里运走的人。

      而今晚的海棠灯,正有人要拿它来换回那批人留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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