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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太子妃人选
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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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那日,天放得很晴。
晴得像是昨夜那场雨从未下过,像承明殿窗上的箭孔、内库里带血的绢布、薛荣被拖下去时失声的求饶,全都只是陆蘅一个人做的梦。
她坐在东宫偏殿的屏风后,身上穿着新送来的浅青官服。衣料很薄,领口却束得严实。掌案女官没有正式品阶,衣饰本不该这样齐整。可绣娘送来时只说一句:殿下吩咐,今日不可失礼。
陆蘅捻了捻袖口新压出的折痕。掌案女官本不该穿这样簇新的官服,衣领却严丝合缝,连她昨夜被箭风擦破的手臂都遮得不露半分。东宫替她把这一身送到这里,便是要她站到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顾长风站在门外,隔着帘子低声道:“陛下还未发话,皇后先提了三皇子的婚事。说三皇子年长,府中该有个能理账的正妃。裴相顺势举了陆姑娘。”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姓陆,户部出身,身后没有显赫外戚,也因为你昨夜进了东宫。”顾长风顿了顿,“他们以为你是殿下藏在手里的棋。”
“那就没猜错。”
顾长风在外头安静了片刻,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太子殿下让属下转告,待会儿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去。”
陆蘅抬手理了一下袖口:“这句话,殿下亲自说过吗?”
“没有。”
“那便不作数。”
顾长风似乎想劝,最终只叹了口气:“陆姑娘,朝堂不是账房。账错了还能改,人站错了地方,就未必有命改。”
“所以更不能让别人替我站。”
她推开门,朝前殿走去。
大殿外的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她不能进正殿,只能站在侧廊尽头,隔着半掩的门听里面的声音。皇后的嗓音温柔而缓,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家事。
“……三郎近来领了礼部差事,臣妾想着,总该有个知冷热的人在身边照应。陆家门第清正,陆怀川又持家有度。他家的养女,臣妾见过,是个妥帖孩子。”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裴嵩接上话:“娘娘所言极是。陆氏女虽非嫡出,却知分寸、通账目。三皇子若得此贤内助,也算朝廷之福。”
陆蘅的拇指在掌案腰牌边缘慢慢磨了一下。那几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已经替她定好了价:门第、账目、贤内助,仿佛她只需被人递到合适的位置上,便能替谁把账算得妥当。
她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她。她在意的是,若真被塞进三皇子府,父亲的账簿、东宫内库、所有刚摸到的线索都会被人握死。裴家不是要给三皇子娶妻,是要把她从萧承晏手里拿走。
皇帝终于开口:“太子以为呢?”
殿中静了一息。
萧承晏的声音传出来,仍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冷淡:“不妥。”
皇后轻笑:“太子莫非也觉得陆氏女门第不够?”
“恰恰相反。”
陆蘅的指尖落在袖中,攥住了那块掌案腰牌。
“陆氏女心细,善理账目。儿臣已将她留在东宫,任掌案女官。”萧承晏道,“东宫内库近日有亏空,她正在查。此时调去三弟府上,恐怕不便。”
皇后语气微冷:“一个女官,何至于让太子这样护着?”
“儿臣不护人。”
萧承晏顿了顿。
“儿臣护账。”
殿内有几声低低的咳嗽,像有人憋不住笑,又赶紧压下。裴嵩没有笑。他显然没料到太子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陆家养女,当众与皇后顶这一下。
皇帝问:“内库亏空?”
萧承晏道:“五年间杂项银少了一千七百余两,昨夜掌库薛荣已认下私刻副印。至于春闱前的三万六千两修缮银,账有名,物无踪,儿臣正令陆蘅核查。”
这个数一出口,殿中终于真静了。
春闱、三万六千两,这两个词落在朝堂上,远比一桩婚事危险。八年前的旧案谁都不愿碰,可有人先一步把它掀到皇帝面前,谁又敢当作没听见?
裴嵩沉声道:“殿下怕是被小人蒙蔽。旧账浩繁,区区一个女官,凭什么断定是亏空?若因她一句话,便牵扯春闱旧案,岂非儿戏。”
陆蘅听到这里,抬步越过了侧门。
守在门前的内侍一惊,想拦又不敢真碰她。顾长风从远处追来,脸色发沉。她没有回头,只在殿门边跪下。
“臣女陆蘅,有账目陈奏。”
所有人都看向她。
皇帝坐在高处,神色看不出喜怒。皇后指间的护甲轻轻敲在扶手上。裴嵩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停在她脸上。
“朕准你说。”
陆蘅从袖中取出三张验收单,又拿出昨夜连夜誊下的账页。她没有提沈家,也没有提残灯,只说眼前能证明的事。
“内库杂项银的亏空,错不在数目,而在验收印。副印笔画短一分,五年间共出现二十七次,均由薛荣经手。至于三万六千两修缮银,臣女不敢断言去向,只敢请陛下准查营造司勘验卷宗。”
“若查无此事呢?”裴嵩问。
“臣女愿受欺君之罪。”
“你一个养女,倒很敢赌。”
“账本不会赌。”陆蘅抬头,声音仍稳,“人会说谎,印会仿,银子却总要走路。走过,就该有脚印。”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见血,却扎在了不少人的心里。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你是陆怀川教出来的?”
“是。”
“陆怀川为人谨慎,养出的女儿倒有几分胆气。”皇帝笑了笑,“太子既用你查账,便查。三皇子的婚事,另议。”
皇后面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裴嵩还要再说,萧承晏已经躬身领旨:“儿臣谢父皇。”
朝会散时,陆蘅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刚退到廊下,萧承晏便从殿中出来。身边没有人,连顾长风都被他留在后头。
“谁准你进去的?”
第一句话便是问罪。
陆蘅抬眼:“殿下不是护账吗?账自己走进去了。”
萧承晏看着她,眉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你若说错一句,裴嵩便能借机将你拖进廷尉司。”
“我说的没有错。”
“你怎么知道营造司没有卷宗?”
“不知道。”
他脸色更冷。
陆蘅却笑了:“所以我只请陛下准查。裴嵩若真有把握,说的该是‘查无此事便治罪’,而不是先问我凭什么断定。他怕查。”
萧承晏沉默片刻。
“你拿自己的命赌他的反应。”
“殿下昨日拿我的命当饵,今日又何必只许州官放火。”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静了。
她知道自己越界了。可她不愿做一枚只会被摆放的棋。东宫要她的账目本事,她就用本事换自己的位置;萧承晏要她信他,他也得先让她看见,他会如何承受她不肯顺从的代价。
片刻后,萧承晏忽然抬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官帽扶正。
他的指节擦过她鬓边,极快,快得像错觉。
“下次要赌,先告诉孤。”
陆蘅被他指节擦过的鬓边微微发热,便偏过脸去,像是在避廊下的风。她仍只道:“告诉殿下,殿下会准吗?”
“不会。”
“那便还是不告诉。”
萧承晏竟像是被她气笑了一瞬,只是那点笑意极淡,很快就没了。
顾长风这时赶来,低声禀道:“殿下,营造司传话,三万六千两那年的勘验卷宗,昨夜失火了。”
陆蘅的目光骤然冷下来。
昨夜她在内库发现账,今日朝堂刚请查卷宗,卷宗便恰好失火。对方不是在遮掩一桩旧事,而是在告诉他们:东宫里、工部里,甚至朝堂上,都有人在盯着他们的每一步。
萧承晏收回手,转身往宫门走。
“去营造司。”
陆蘅跟上去。
“殿下,陛下只准查,并未准您亲自去。”
“所以孤不去。”
他侧过脸,看她。
“你去。”
陆蘅一怔。
“你既然敢在朝堂上担保,就该去把该找的东西找回来。”萧承晏道,“顾长风护你。记住,卷宗烧了,灰也能说话。”
风穿过长廊,卷起她浅青色的衣角。
陆蘅忽然发现,自己今日得到的并不只是一块女官腰牌。
她得到的是一份被人看见、被人使用、也被人逼着承担后果的权力。
而权力的第一笔账,已经在等她去算。
回偏殿取披风时,陆蘅在案上看见一只药瓶。瓷瓶很素,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伤口勿沾水。
她昨夜被箭风擦破了手臂,伤口极浅,连顾长风都未必注意到。字条没有署名,字迹却端正冷峭,横竖像被尺量过。
陆蘅捏着纸条看了片刻,最后将它折好,塞进袖中。
她将纸条折成很小一方,贴着腕上浅浅的伤口塞进袖里。药瓶仍留在案上,瓷面被晨光照得发白。
顾长风在门外催了一声:“陆姑娘,车备好了。”
陆蘅应了一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账册尚未收起,晨光斜落在‘内廷修缮’四个字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她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说过,账目最怕的不是错,是有人故意让它看起来太对。
营造司的火烧得这么及时,未必只为了毁掉卷宗。有人或许正等着她从灰里找出一份他们希望她找到的东西。
她收紧披风,踏出东宫。